□ 王承栋

连续奋战的教学周期随着高考落幕而暂歇，当我亲手培育的又一届高三学子将要飞向远方时，七月的热浪裹挟着蝉鸣席卷校园。而我，也可以从讲台上的文字雕琢，延伸向更辽阔的田野诗意调查了。

三天时间里，我先后走访了红水堡、大靖镇、裴家营、干城堡，并探访了松山新堡与老城遗址。这些明代长城防御体系中的重要关堡，于2006年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我一路风尘仆仆，虽然疲惫，内心却充盈着喜悦。

烈日下，红水堡斑驳的夯土城墙静静矗立，往昔金戈铁马的雄姿早已被岁月风化，只留下苍凉的轮廓。六百多年的风沙在掌心留下粗砺的触感，也在我的脸庞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古铜色。

大靖镇的“达公墩”巍然屹立，沧桑中透着庄严。一列货运火车正沿着祁连雪峰与黄土丘陵的分界线缓缓而行——在这古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上，时空交错的美感扑面而来。这座古浪境内的烽燧，作为明长城的重要组成部分，默默见证着历史的变迁。

随后走访的每一处文化遗存都让人感受到历史的厚重。干城古城隐于碧绿麦浪间，相传从汉代一直沿用至清代，城内散落的汉代灰陶和西夏黑瓷碎片，仿佛在低声诉说着过往的故事。在松山新堡，站在残存的瓮城箭垛间，听着牧羊人用质朴的乡音讲述祖辈戍边的往事，恍惚间竟有时空交错之感。

夕阳将铜城车站的砖墙染成黄褐色时，友人专程来接我。他盯着我脱皮的鼻尖突然发笑：“不是说放暑假了吗？怎么又被放逐到田野啦？”“没呢，一直在家”，我拿起背包回答道，“偶尔上山转转。”话音未落，他忽然扯开我T恤衫：“哈！连衣领遮住的皮肤都晒出了V字纹，活像只换毛的非洲虎。没钻山沟？我的脚后跟都比你会撒谎！”

我不再否认，亦不正面承认。

这趟黄土高原的河西之行，我不知是否寻得了渴求的历史答案，但确知那层层堆积于皮肤的黝黑，甚至晒脱皮的坚挺脊梁，正与我收集的民间故事——边塞城墙下的好汉歌、高原草甸上的牧羊口弦——相契相融，将成为我未来讲坛实证和散文写作的灵魂。

稍作休整，我们又沿着洮河两岸，去追寻那些被时光镌刻的历史印记与文化瑰宝。湍急的洮河水裹挟着千年故事奔流不息，我们又成为这段文明长河最新的见证者。

当我冒雨行至青海省河南蒙古族自治县赛尔龙乡尕克村的代富桑沟果多山下，在洮河的源头，伴随着溪流淙淙，啜饮着地道酥油奶茶，品尝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牛肉包子时，高原的紫外线毫不留情地灼烤着肌肤，清劲的山风也在脸上刻下痕迹，但我心中只余惬意与满足。

再次归来，同行的朋友发来我的照片，我未言感谢，只实话道：“又黑又丑！”友人半晌方回：“还行，挺帅。”我知是违心客套，亦不再辩，权当善意的谎言。

旷野的风裹挟砂砾，日复一日亲吻脸庞，倏忽两月已逝。夕阳斜照时，我仍追寻着前方的历史遗迹，阳光便慷慨地为我的脸庞烙上黝黑标志。

其实，探寻地方文史，致力于乡邦文化研究，远非今夏才开始。早在二十余年前，每逢假期，我便行走在古会州的辽阔大地。每一次归来，心灵深受震撼，肤色亦加深一层。一篇篇油墨印就的地方文史稿得以发表，便成为这份黝黑最好的慰藉。

再次驱车穿过腾格里沙漠时，我收到所任教的白银十中发来的高考情况，这些硕果，是岁月给坚守者最好的勋章。

喜悦之余，发朋友圈时，却从手机屏幕的反光中瞥见双鬓悄然蔓延的银丝，如一场不期而至的雪花，悄然增多。女儿曾宽慰：“没几根白发，台上讲话哪能镇得住场子？”可我心底，仍不免羡慕那些青丝如墨的同龄人。

教育，是我无可争议的第一职业，是我血脉中奔涌的使命召唤，是刻进生命年轮的不灭印记，亦将是毕生坚守的主业。其在我的灵魂深处早已超越职业范畴，升华为终生的精神主线。

忽而忆起，攥着师范毕业证踏入偏远煤矿子弟学校的那年九月。山风裹挟野菊香撞入怀中，也撞散了初为人师的惶惑。那时的我，最爱留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标榜正宗文艺范儿。总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立于讲台吟诵辛弃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台下晶亮的眸子，常成为我复杂心绪的触发点。

当时的学生多为矿工子弟，指缝嵌着洗不净的煤灰。我教他们写父亲：“父是矿洞下抡镐的人影，亲是井口望月的眼睛。”孩子们的造句里，最爱老师带他们登顶远眺世界，最惧矿井塌方的轰响与家属哀嚎交织。我蘸着红墨水，却终难在作文本上化开那结痂的伤疤。

教书之余，常伏案灯下，书写自己的文学梦，也为得意门生撰写“下水作文”。当弟子们的作文从县区、地市直至国家级屡屡获奖，部分文字化作刊物铅字时，无心插柳柳成荫，学生们便传说：“王老师的钢笔会开花呢！”

现实中，白发比预想更早降临。粉笔灰层层落于头顶，日久竟成霜雪；旷野之风日复一日吻过脸庞，刻下沟壑，如同耕耘黝黑的田地。这头白，这脸黑，成了生活的黑白变奏。昔日的同窗见了咧嘴都笑：“你这家伙，竟真一直在一线教书！”我则戏言：“不过是想带他们，行走在旷野高山之上罢了。”

难得清晨闲对镜，凝视这鲜明的色彩图谱，或在记录天地对话的每一个黄昏，总感慨万千，思绪纷繁。忽念及国宝大熊猫的心愿：想拍张彩色照，而非仅黑白。

风吹日晒的黝黑，是跋涉田野的证明，是大地母亲以砂砾与阳光在游子脸上烙下的亲昵吻痕——每一道深色印记里，都刻录着旷野长风与烈日滚烫的絮语。而悄然侵染鬓边的霜雪，则是光阴流逝的刻度，时间以其无形之笔，借我的鬓角，写下不仅仅是田野考察，教书育人的批注。

当今科技时代背景下，曾有摄影大师笑我执拗：“田野调查？无人机十分钟拍全貌！”他们不解，唯有跪伏河源、目睹涓滴不遗者，方知即便露水，亦值得珍惜。恰如我带领学生奔走阡陌，记录消逝的农谚歌谣时，听弟子发出“成熟的稻穗低头，是在感谢天地恩赐”的感悟。那一刻我明白：我引领他们穿越岁月的荒芜，他们亦向我佐证了“弟子不必不如师”的真谛。

“黑白变奏”，就是黑白相映，勾勒出生命的厚重质感。二者皆非装饰，而是生命与天地对话后，所获最深刻的回响。黝黑之下，是脚步丈量大地的热忱；霜白之上，是目光凝视学生的专注。可以说，无常中的变奏，恰是生命丰厚的质地；那恒常不变的，唯余对大地与光阴的虔诚叩问——只要灵魂仍在朝圣路上，这黑与白便非衰微符咒，而是行囊中最沉甸甸的荣光。

暮色漫过铜城，我与自己的影子对坐。五十余载光阴在皱纹里奔流成河：左岸是被阳光浸黑的肌肤，右岸是被岁月漂白的发丝。镜中的黑白交错，不再令人感叹时光无情。黑，是大地吻过的印记，沉淀着历史的尘烟与阳光的温度，白，是时光写下的批注，凝结着杏坛的智慧与思考的光芒。这每一道黑，每一缕白，都是我深爱、追寻与坚持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