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来森
白菜,原本属季节性菜蔬,“立冬萝卜,小雪白菜”,小雪后,才可拔白菜。但现在,多反季节种植,故而,白菜四季皆有,变得极其普通、普遍。
可在古代,很长一段时间内,白菜是属稀罕性菜蔬的,“春韭秋菘”,秋菘,就是白菜,把秋天的白菜与春天的韭菜相提并论,可见,彼时是把白菜当作时鲜的。
而且,由于白菜株型大,青白分明,所以,许多画家就将白菜入画,成为一道独特的“秋菘图”景。
赵珩先生在其新著《五十小物》中,展示、描述他家的收藏之一,就是一幅《秋菘图》。
《秋菘图》的作者为清人童钰。童钰(1721-1782),字璞岩,号借庵子,工诗书,善画梅兰竹菊,名气虽不大,但画作不俗。
画面秋菘一棵,根植土中,叶片微披,却片片耸立,这是一棵尚未卷团的秋菘;地面,杂草碎碎,支离秋菘周围,映衬着秋菘的坚挺、苍翠。秋菘,完全用墨笔画出,笔墨浓淡不一,浓黑者,是菜叶,肥白者,是菜帮。菜帮,如玉,是白玉;菜叶,如翠,是碧洇洇的翠玉。看上去,这棵秋菘,给人一种勃然的生机感,秋风飒飒中,此秋菘,正在迎寒而长,其性如松。
画面有自题小诗一首:“晚来珠雨送新凉,几亩秋菘尺许长。莫向人前夸食肉,几曾忘却菜根香。”
“几曾忘却菜根香”,诗以言志也。
爱秋菘,喜欢绘画秋菘、镌刻秋菘者,清人沈全林,是其一。
沈全林,生卒年不详,大概生活于康乾间。善绘画,尤工篆刻,他特别喜欢竹刻笔筒,题材,则以“秋菘图”最为多见。
代表作之一,就是他的“螳螂秋菘图”竹笔筒。
画面:秋菘两棵,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秋菘主体已经卷起,只有少数几片叶片,披散其上,且片片挺然,苍翠;叶片,亦各具情态,有的舒然铺展,有的微卷挺耸,有的簇簇拥拥,有的则特然独立;那一棵矮小的秋菘,叶片尤美,叶片大小均匀,叶边圆润,披散姿态亦整齐韵致,望之倒更似莲瓣片片,欣然而开,而放,给人一种极强的愉悦感。所画螳螂,则奋臂举“刀”,昂然欲扑,栩栩如生。
因为是“镌刻”,立体感就特别强,那种秋松般的硬朗、坚实,跃然而出。恰如后人所评价:“雕刻之精,已近化境,望之如临菜畦,菜叶舒卷向背,各尽其态,掐之可闻脆响。螳螂奋臂,如刀客扬刃,臂上之齿历历可数,锋颖几可割手。一嫩鲜,一锐利。”
诚然哉。
要说画“秋菘图”之多者,似乎莫过于白石老人了。只不过,到齐白石画秋菘时,白石老人已很少称之为“秋菘”了,而是直呼为白菜。白石老人笔下的白菜,多为南白菜,不卷团,菜叶总是疏疏着,不过,这样的白菜,似乎更入画,画感更强。
白石老人有一幅一九三九年所画的《白菜蝈蝈》图:白菜两棵,瘦俏挺脱,叶翠碧,帮玉白,映衬之下,色彩晶莹,直逼人的眼目。菜叶上,叶筋凸显,菜帮上,玉白流淌,一硬一软,两棵白菜生机勃然。一只蝈蝈,爬在菜帮上,低头,躬身,双须前伸,如刺如棘;双腿猛蹬,力量感极强;尤其是那翠碧的双翅,微翘,震颤不一,仿佛鸣声锐出,嘹亮四野……
整幅画面,开阔,明朗,色彩对比感强,动静结合,感觉微寒散溢,青涩的白菜香,在风中飘荡,飘荡……
白石老人画白菜,还喜欢搭配:与虫搭配,如:蝈蝈、蚱蜢、蟋蟀、螳螂等;与禽鸟搭配,如鸡崽、八哥等;与其他瓜果菜蔬搭配,如辣椒、柿子、蘑菇、萝卜、竹笋等。
何以如此?白石老人多是想借此以言志。
白菜与柿子搭配,他题名曰“事事清白”,“柿柿”乃“事事”之谐音也。“事事清白”,不做糊涂事,更不做糊涂人。白菜和红萝卜搭配,他题名为“到头清白”,一生都做清白之人也。
不仅如此,白石老人还很是为白菜鸣不平,在一张《白菜辣椒》图中,白石老人题款曰:“牡丹为花之王,荔枝为果之先,独不论白菜为菜之王,何也?”
的确,白菜当为“菜之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