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聂小红

“今天咱们可以美美吃一顿茄子把了！”母亲总把茄蒂叫成茄子把。每次去市场，瞅见那些被人随手丢在角落的茄蒂，她就像发现了宝贝的拾荒老人，能捡上满满一布兜。

女儿在常一旁小声劝：“姥姥，别捡了，人家看见该笑话了。”母亲则直起身，拍拍布兜，满不在乎地说：“该被笑话的是他们，这么好的东西说扔就扔，多可惜！”

母亲是从艰难岁月里熬过来的，吃茄蒂，最初源于骨子里的节约。她常念叨，以前在农场时，隔壁住着一家浙江来的邻居，那家人也格外钟爱茄蒂。“囡儿婿，心肝蒂；冇鸡腿，落茄蒂。”邻居用带着家乡味的口音念的这句顺口溜，母亲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意思是说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女婿上门，就算没有鸡腿招待，丈母娘也会用简单的茄蒂煮锅汤，那份心意一点不含糊。

有了母亲的这份传承，家里做茄子，无论煎炒还是凉拌，茄蒂总跟茄身待在一块儿。买回来的茄子，我会学着母亲的样子，用指甲盖顺着茄蒂划开一道豁口，轻轻抽出里面的硬筋，扔进沸腾的开水锅里煮上几分钟。那原本带着小刺的茄蒂，立马就软了下来，像块浸了水的绿色绒布，温顺得很。拍上几瓣蒜，切几根青椒丝，滴点蚝油，撒上味精，再浇上两勺农家醋拌匀，夹起一根放进嘴里，嚼起来“艮啾啾”的，特别筋道，咽下去还带着股清甜的回味。

但小时候的我，可半点不喜欢茄蒂。每次看到紫莹莹的茄身上，顶着个皱巴巴、带着绒毛的“小帽子”，上面还藏着无数个坚硬的小刺，就觉得它像个长着尖牙的怪物，稍不留意手指头就会被它“咬”一口。直到有一次，我嘴里上火起了好几个泡，疼得连饭都咽不下去。母亲从菜园子里摘回一篮子新鲜茄子，一个个掰下茄蒂，用她那坚硬的大拇指甲划开，取出里面的硬筋。仔细洗干净后放进铁锅，添了水慢慢煮。煮好后，她端出一碗淡紫色的水：“喝了它，嘴里的泡泡就好了。”我捏着鼻子，闭着眼睛咕咚咕咚喝了下去。接连喝了几次，嘴里的泡泡还真就渐渐消了，也不那么疼了。

从那以后，茄蒂成了餐桌上的抢手货。为了能多吃几口，我常跟哥哥姐姐抢，抢不过就使出撒手锏——一哭二闹三告状。每次抢赢了，就把那些“胜利品”小心翼翼地摆在白米饭上，歪着脑袋在他们面前显摆，然后轻轻咬上一小口，故意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自顾自地念叨：“真好吃，你们都吃不到。”

《本草纲目》里记载，茄蒂烧灰，治口齿疮匿。生切，擦癜风。《岭南采药录》《本草经疏》《履巉岩本草》等中医药典中，也都提到它能治疗牙痛、口舌生疮等病症。现代医学研究也发现，茄蒂在治疗咳嗽、凉血、解毒、止血等方面都有一定作用，算得上是药食同源的好东西。

时光流淌，对我来说，茄蒂早已不只是一道普通的食物。那皱巴巴的外表下，藏着母亲经历过的艰难岁月，藏着她对生活的珍惜与热爱，更藏着我们一家人围坐餐桌时的欢声笑语。它让那些平凡的日子，因为有了这份特殊的味道，变得格外温暖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