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铭谦
在甘肃部分地区盛行一种米面混合制作的传统主食——将大米、黄米、小米、玉米糁子或它们的混合物淘干净，放在锅里加适量的水煮至半熟后，加盐、撒上面粉，用一根扁长的板子持续搅拌至均匀，然后用小火焖至米面熟透即可。这种吃食就是糁饭，主要分布在兰州，白银的景泰、靖远等地区。
成型的糁饭要么润白如玉（纯大米糁饭）、要么糯黄如金（小米糁饭）、要么淡黄如釉（纯黄米糁饭）、要么黄白相间如金玉相错（黄米或者玉米糁子加白米），从腾腾的热气中散发出米面相糅的香味，使得每一个嗅到这个香味的人，都觉得更加饥肠难耐。迫不及待地盛一碗，随便就点什么菜，就是餍足的一餐。
糁饭的质地紧实，耐饥抗饿。不过，因地域气候差异，原料选用呈现南北分化：南部黄河流域多以大米为主，北部干旱山区则常用小米、黄米、玉米等杂粮。用料不同，口感自然也不同。大米糁饭的口感糯一些、优一些；黄米、玉米等杂粮糁饭的口感则糙一些、次一些。
我家在草窝滩，并不盛产大米。记忆中的糁饭，通常是一碗黄米点缀一把白米做成的。黄米，是家里自己种出来的；大米，则是在银川工作的大姨大姨夫带来的。
每年春节前夕，大姨大姨夫都要回老家团圆。每次回来，他们都要通过火车从银川带好多大米，然后分给父母、兄弟姐妹们。彼时的景泰，大米是名副其实的稀缺物，仅有黄河边上的五佛乡因水源充足能产大米，且产量有限，仅供当地人自食，不对外买卖。其余地区多为干旱山地，只能种植谷子、糜子等耐旱杂粮：谷子磨出来的米就是小米，口感软糯，油性大，但是产量低，种的少，较为金贵；糜子磨出来的米是黄米，较之小米口感略糙，不过产量高，种得多，故而成为景泰人做糁饭的首选。而大姨夫带来的银川大米，源自水土丰沃的河套平原，颗粒饱满、香甜软糯。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我们之所以能够年年享用这样品质上乘的大米，全是托大姨大姨夫的福。
一碗掺了大米的黄米糁饭，在那个年代，比纯黄米做的糁饭，不仅仅多了几分香甜软糯的口感，还为年幼的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窗口，让我们知道，在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之外的地方，还有人吃着跟我们不太一样的食物，过着跟我们不一样的生活。
有一年，我生了很严重的病，感冒发烧超过了40℃，烧得稀里糊涂，一度昏睡，偶尔醒过来的时候连家人都认不出来了。父母把我送到草窝滩卫生院，卫生院的大夫拒绝为我治疗，因为怀疑我得了流行性脑膜炎，害怕传染给别人。
父母无奈又把我送到了芦阳卫生院（当时芦阳还是县城，芦阳卫生院就是当时的县医院）。之后，我终于在芦阳卫生院的病房里完全清醒了，这已经是我烧糊涂数天之后。醒来的时候，父亲买了当时极其稀缺的橘子剥给我吃。无奈我口苦，吃了两瓣就不想吃了。然后母亲从外奶家给我端来了糁饭——是黄米加大米的糁饭。那天的糁饭里大米要比我们家平常吃的糁饭里的大米多好多，真香啊！再加上外奶、大舅母精心腌制的酸菜和上土豆做的炒菜，那一天，我觉得真的是吃到了无上的美味。
在芦阳卫生院住了几天，我也基本好了，母亲就把我接到了外奶家。跟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我才发现外奶家的糁饭其实和我家一样，也是以黄米为主，不过略掺一点大米提一下口味而已。那几天母亲送到医院的糁饭，是外奶怕我不好好吃饭，特地给我做的大米多、黄米少的病号饭。
写到这里，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喷涌而出，因为那个靠在灶台前搅过无数次糁饭、一贯疼我爱我、在我小时候每年给我们全家人缝新棉衣棉裤、每个假期都给我们做可口饭菜、我上师范给我买了漂亮新衣服、七十多岁高龄还给我捡苦苦菜给我儿子缝棉衣的外奶已经作古了，永远躺在冰冷的坟地里，再也听不见我的呼唤了。我聪慧、美丽、娴静、优雅的大姨和在我小时候教我写字、背诗、会把我的名字嵌在诗里的外爷也都已经不在了。不但如此，后来因为两个舅舅工作的缘故，外奶家从芦阳整个搬到了新的县城条山镇。原来由外奶一砖一瓦、一根木头、一块胡墼建成的老院子后来也都不在了。
我成家十几年之后的一天，忽然特别特别想念外奶的老房子。于是就叫了一辆的，跟儿子两个人到了芦阳东关。下了车，才发现一切早已经物是人非。我怎么也找不到曾经住过十几年、承载了我无数美好记忆的外奶家的老房子了。我在附近徘徊迟疑了很久，才发现我心心念念的老房子经过几十年变迁，早就被人拆了，唯一留下来的是东面的一堵土墙，兀自顽强地矗立在那里，似乎在向人们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那面土墙，也是老院子大门所在方向，还残存着我五六岁时的记忆——当时哭喊着要跟父亲去响水，被大舅追回来抱进屋子，然后用石板顶住大门，困在院子里哭了整整一天。
我呆呆站在路边，觉得心上被人挖去了一大块，空落落的，心痛得无法呼吸。我是响水出生，三岁之后搬到了草窝滩龚家湾。小时候很多年，每个寒暑假，我都是在外奶芦阳的家里度过的，我们一堆孩子，很是热闹，有大姨家的两个表哥、四姨家的表妹表弟，还有大舅家的表妹，当然还有我的哥哥弟弟。我童年、少年无数美好的回忆，我牵挂的亲人们的足迹，和亲人们留给我爱的痕迹，突然之间，一下子全都没了。
就像那一碗糁饭，现在想放多少大米都可以，因为物质条件现在极大地丰富了，我想吃什么都可以自己买到。只是，我再也吃不到小时候外奶给我做的那个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