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诚

周末在爸爸那里吃完饺子回家，正是薄暮时分，出了楼门发现地面潮湿着，原来在我们包饺子吃了一顿饭的功夫里，外面已是一场秋雨刚刚停歇。我和姐姐在门口道了别，分头回各自的家，她和外甥向南走，我们一家三口向北走。楼下小店色彩绚丽的门牌灯影投射在积了水的小浅滩上，亮亮的。这融融的灯影，又比灯光本身柔和了许多，让这寂寂无人的秋夜又多出几分温情来。

初秋的街道上，槐花落了一地。槐花是秋的信使，夏天的尾巴刚刚扬长而去，国槐那白色的花朵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聚集在每一棵槐树下，给风里装满了甜甜淡淡的秋的香味。这样的夜晚，秋雨把槐花打湿紧贴在地面上，行人三三两两的脚印踩上去，碎花瓣就顺着纹路蜷成小团，连鞋底都沾上了尚未散尽的甜香。

我推着幼儿车，绕开路上时不时就突然显现的小水坑，孩子在爸爸的怀里，好奇地四周环顾着。晚上很少带她出来，一方面因着她已养成早睡的习惯，纵使在夏日悠长的黄昏，别人家的小朋友还在院子里玩得起劲，而她已经香香地酣睡了；另外又总觉得天黑带她出去不太好，家里暖黄色的灯光更能给我给她安全感。

路过一段没有路灯的黑暗处，爸爸让她趴在他的肩膀上，她听话地“嗯”着，小小的脑袋立马靠了上去。雨后的夜色被湿润包裹着，路边的柳枝轻柔柔地低垂，空气中有秋风带来的微微寒意，点点冰凉但不至于寒冷。行走在这雨后的秋夜里，我们感慨如果这里的冬天是这个温度就好了。四季里最令人心动的季节莫过于春天和秋天了，夏天过于炎热，冬天白茫茫的雪不仅影响常态生活，更重要的是每天被大棉衣裹挟着的状态实在让人提不起精神气。但是春天和秋天就不一样了，万物复苏抑或落叶满地里，都有生命散发出来的极尽柔美，天气不热也不冷，有着最让人舒服的温度。

过了最后一个十字路口就能到家了，从爸爸那里到我家步行也就十来分钟的距离而已。而我却被工作和生活团团围困着，总不能常常这样散着步回家去看看。这次回去，看到楼下的铺面又换了新的门楣；鲜肉店老板养在门口的三角梅开得更加繁盛了；小朋友的滑滑车刺溜溜过来又过去，冲开悠悠阔步的闲散人群；菜铺前面的棋摊依然被观局者围得水泄不通。每次路过，我总要停下脚步，在层层的人群里找爸爸的身影，看见他在，就会有一种莫名的踏实感，我想，在每个子女的心里，“健康平安”是我们送给父母最朴实而诚挚的祝愿。

小区门口的光线骤然明亮起来，我抬头，看见趴在爸爸肩头的小小孩和对比之下显得高大挺拔的冯先生，想起在很多文章里读到过:“长大后才发现记忆中伟岸的父亲，不再那般高大了。”我知道我的孩子也会有这样感慨的一天。终有一天，她也会感叹此刻正把她紧紧抱在肩头的爸爸早已年华逝去，岁月的风霜会为他吹出满鬓白发，就像我的爸爸一样。我知道这一天并不遥远，孩子也会在我们总觉得爱得太少的亏欠感里转眼长大，而我们，也终会在时间的洪流里垂垂老矣，再也没有了能为她遮风挡雨的正当年。

但是此刻，灯光给三十三岁的父亲和一岁半的小小孩镀上了朦胧的恍惚感，我仿佛看见时间在这雨后湿漉漉的光影里驻足。它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幸福的密码不过是“珍惜”二字，珍惜能够陪着孩子的每一个日子，珍惜和父母一起吃的每一顿晚饭，珍惜这寻常岁月之诗里盛开的每一处热烈与温柔。

抬头即见的万家灯火里，有一盏独独为我们亮着，或许它并不是最明亮的，但足够温暖我们回家的路。我忍不住喊停冯先生，拿出手机拍下这动人的一幕。

而我的孩子，她早已趴在爸爸的肩头，沉沉地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