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祁生文
西北的旱塬,总带着一种粗犷的苍茫。当汽车下了公路,碾过一段尘土飞扬的路段,在离雪山寺不远的地方,褐黄色的山峦像被时光啃噬过的巨兽,褶皱里嵌着一个小村庄。那汪似圆月的泉池,静静卧在砂石间,浮叶轻摇,漾开一圈圈生存的希望。靖远县八泉社的轮廓逐渐清晰。
一
八十多岁的刘大爷用纯正的当地口音讲道:八泉的来历有两种说法:一是据说附近原来有八个泉眼,慢慢地其他七个由于种种原因不再出水,就剩下这一个了。二是这个泉眼原来只是一只碗口大的小水坑,后来经过村里人合力扒成了眼前直径有十几米的泉池,“扒泉”叫着叫着就成了现在的八泉。
八泉社的名字里,或许藏着一段泉眼密布的旧时光。如今只剩这一洼水,却成了村庄的“心脏”。旱季里,地表裂出蛛网般的纹,泉池边缘的砂石泛着白,可池心的水仍执拗地漫着清光,浮萍是它披的绿纱。农人们说,这泉是从地层深处“渗”出来的,像母亲的乳汁,攥着全村的命脉。
从前,泉边陶罐桶盆碰撞的声响惊醒黎明。妇女们排队汲水,鬓角的汗滴落进泉里,溅起细小的涟漪。那时泉眼还多,细流漫过沟渠,润着几亩薄田。麦子在泉水的滋养下抽出青穗,玉米秆拔高的声音里,都缠着水的絮语。后来,气候愈发干燥,其他泉眼陆续干涸,唯有这汪水,像个守诺的老者,牢牢把住生机的闸门。
暮色中的泉池最是动人。夕阳把山峦染成铁锈红,泉面便成了镶金的镜子,浮萍的影子碎成金箔在波心游弋。以前老人们爱坐在泉边的石台上,诉说着从前八泉社的泉眼能映出八个月亮的过往。他们皲裂的手抚过泉沿的青苔,仿佛在与岁月对话。这泉,见过祖辈拓荒的血汗,听过新生儿的啼哭,也守着无数个干旱的年景,把生存的希望熬成了琥珀。
二
刘大爷的儿子刘师傅已六十多岁了,他的羊圈就落座在山坡上。五百多只山羊的咩叫,是八泉最鲜活的乐章。天刚破晓,他就背起褡裢,赶着羊群走向山里。每次路过泉边,他都会用拿着羊鞭的糙手,带着股近乎虔诚的温柔抚摸一下泉沿。三十年前,除了能受到泉水灌溉的少量地外,一大家人还守着几亩旱田,看天吃饭的日子里,麦穗常常干成枯草。转机始于一次偶然:望着泉池里盈盈的水,他突然想,“这么好的水,加上这么大的山场,咋不养些羊?”
泉水养人,更养畜。羊群饮着泉水解渴,皮毛泛着缎子般的光。刘师傅摸索着给羊分群、配种,正午的泉边,他蹲在树荫下啃馍馍,看羊儿们挤在池边饮水,脖颈上的铜铃叮当作响。旱塬的风烈,吹得他脸膛黝黑,却吹不灭眼里的干劲——第一年卖羊,钱袋就鼓了一圈;第五年,五百只的规模稳稳站住了脚。
十年前,八泉社的村民得到了政策优惠,拆了老屋,在大约三里的地方建立了新村,家家通了自来水。现在的八泉社,只零零星星住着几家人。刘师傅家里四世同堂,人口也多,一盖就是两院。但他很少回到窗明几净、宽敞明亮的新砖房里去住。他们老两口与年迈的父母除了新农村有大事或者逢年过节,都是住在羊圈旁。不过,我转了一圈,屋套着屋,其中两间还盘了炕。刘大爷说“天一凉,就把炕煨上了,睡炕舒服!填炕的多得是!”“可不是吗!有这么多的羊,有这么大的一个羊圈,旁边牲口棚里还养着三头毛驴、一头骡子。填炕的料自然是充足的。”我也随着说了一句。
在羊圈的正前方是一口水窖,静静地躺卧在那里,一根水管接到羊圈旁厨房的灶台上。刘大爷说:“这水就是从八泉里拉来灌在窖里,然后用水泵泵上来,装在缸里备用。”我才注意到,屋内、屋外、羊圈旁有好几口盛满水的缸,人畜共用。我急切地问道:“这暖瓶中泡茶的水也是?”“对!”老爷子笑着肯定地回答。我再次轻轻地呷了一口茶,用心品味:“甘洌、爽口!还带着股甜?”老爷子笑道:“这是泉的滋味,也是日子的滋味!”
是啊!从窑洞、土坯房到崭新的砖房,从守着薄田到牧养群羊,刘师傅的每一步,都踩着泉水铺就的路。
三
八泉社的人,骨子里都缠着对泉的敬畏。年轻人外出打工,归乡第一件事,准是要来到老庄子,蹲在泉边掬水洗脸——城里的水再清,也少了这股子土腥气里的亲切。老人们更固执,总说“泉在,根就在”,即便儿女接他们去城里,也挨不过月余就回来,还必须到泉池旁坐上一会,听泉涌的细响。
泉池边的砂石路上,车辙印越来越多了。偶尔有越野车碾过尘土,惊起几只栖息的麻雀。可泉眼始终安静,看惯了岁月流转。这些年羊群啃食泉边青草,可泉的水量竟没怎么减。“大地有灵性,知道这水要养人。”刘师傅的这句话,半是迷信,半是感恩。在八泉,水是最珍贵的信物,人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回馈:泉边的垃圾总被及时清走,池沿的青苔也有人小心呵护——这是全村人的默契,也是对生命之源的供奉。
暮色四合时,泉池又镀上金辉。我蹲在池边,掬起水浇在脸膛,皱纹里的疲惫被洗去几分。远处,羊群归圈的尘土扬起又落下,像时光抖落的碎屑。眺望着新农村,亮着的灯是泉眼照亮的希望,咩叫的羊群是泉韵哺育的生机。
曾经,在干旱与贫瘠的夹缝里,八泉社的人凭着对一汪泉水的依赖与坚守,凿出了属于自己的幸福之道。
西北的风,年复一年刮过旱塬,却刮不散八泉社的泉韵。这汪泉,是地理的奇迹,更是人文的密码——它见证着生存的韧性,也映照着奋斗的光芒。新村的砖房里,笑声比从前亮堂;两院砖房的屋里屋外总会放着几桶从泉池里灌来的水。泉池边的石台上,老人们的故事仍在流传;外出的年轻人,行囊里装着泉的滋味,也装着归乡的念想。
那汪泉依旧静静躺着,承接天空的蓝,映着山峦的褐,把祖祖辈辈的苦难与新生,都酿成了旱塬上最动人的歌谣。在八泉社的历程里,它是沉默的母亲,也是永恒的见证者——土地与生命的约定,从未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