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梦瑶
初见刘亮程老师,是在学校举办的文学活动上。他被人群簇拥着,一袭黑衣,清瘦,沉静,像一棵会走路的树。我原以为他是不爱笑的,后来才发现错了。刘老师为人和善,没有一点大家的架子,说到动情处便自己先笑出了声,我很喜欢听他讲话,他说话声音不大,但却随性自在,引得我不由得俯身向前,想接住每一粒声音的碎屑。
最惊喜的是,这位写透了乡村与万物的作家,竟和我一样喜爱动物。我的童年有一部分是在乡村度过的,我听他讲述关于动物的故事,仿佛也回到了我的童年。老师讲到他最喜欢的鸟是乌鸦,他喜欢乌鸦的叫声,甚至当场学了两声“嘎嘎”的鸣叫,满堂笑声里,唯独他一脸认真。怎么会有人喜欢乌鸦呢?我有点不解。
我也有只鸟,一只宠物鹦鹉。它的羽毛是那种亮绿色的,像青苹果一样,但比那还要亮,亮到它掉下的羽毛我每一片都想收集起来,回头给自己做个吊坠或者耳环,仿佛那样鲜亮的羽毛也长在了我身上。我想,这样的鸟才该是人见人爱的。可我实在不喜欢它的叫声。它总是在清晨突然大叫一声把我吓醒,心脏怦怦跳一阵子,然后又睡了过去,有时候我为了躲避它的叫声,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但它好像在观察我,只要我醒来不理它,它就会发出凄厉的惨叫,那种声音真的不好听。我时常想,为什么它不能像外面的鸟儿一样发出清脆的鸣叫,然后我就可以在它的叫声中醒来,不急也不恼。但我好像忘了,它是一只被圈养起来的鸟,它发出叫声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那种机械的,僵硬的叫声并不是因为它想,而是它只能这么做。
我觉得我对它很好,给它买最好的鸟粮,给它安置最豪华的笼子,除了不能常常陪着它。但它总也不能像家里其他动物一样只是安静地陪着我,总是迫切地,凄厉地叫着。难道它是一只不知道满足的动物吗?直到某个黄昏,看它在笼中反复撞击翅膀,我突然明白:是我囚禁了一个渴望自由的灵魂。
相比之下,乌鸦的叫声,确乎是自由的了。它们落在任意一枝树杈,随心叫上几声,便振翅没入天空。人们总说乌鸦不祥,想要驱赶它们。可谁又能真正束缚它们呢?它们就这样站在树杈间,审视着人间。刘老师说,我们总以为人处在世界中心,万物滋养着我们,却不知同时也在被万物注视。他在乡下喂养那些动物,它们也用同样的目光注视着他的生活。
想到这,我突然不敢看家里那只鹦鹉了。想给它自由,却终究不能,只好多陪陪它吧。可当我用最温柔的语气靠近时,才发现再也走不近它了。不知从何时起,我成了喂养的工具。它不再激动地叽叽喳喳,不再唤我“妈妈”,只在清晨和饥饿时准时尖叫,见我来了,便点点头。它好像知道我很忙,它用尖叫确认我的存在,这便是它全部、也日渐稀薄的快乐了。
这让我又不禁想起前两天读刘老师的散文《最后一只猫》。动物和人一样,其实什么都明白,只是不会张嘴表达,但他们用眼神凝望你,注视你,盯着你,同样表达着不同的情感。人为什么爱猫,因为它的双眼无辜,像一个孩子。我想,人在长大后会才会变成“人”,在两岁之前都是动物般清澈,我们之所以喜欢猫,或许正是因为在成人的世界里,再也寻不见那样一双无辜如孩童的眼睛。我也养了猫,但它只是时常静静地看着我,猜不透它在想什么。我觉得悲凉。因为当我看着人的眼睛时,大概已经能猜到他想说什么了。所以我们又怎么能欺骗得了这些高明的生灵呢?你对它好,真心疼爱它时,它会表现出温顺可爱,但当你不再爱它,当它对你失去信任时,它便会决心做一只彻头彻尾的野猫了。
但愿我还没有完全失去我家鹦鹉的信任。
以前我也养过别的鸟,各种鹦鹉,连从屋檐掏出的麻雀都被我养大了,走哪跟哪。那种成就感使我觉得自己在饲养动物上面无所不能了。于是,我想要驯服这只鹦鹉,让它不再发出刺耳的叫声,让它陪我玩。每天我挑天气最好的时候带它出去晒太阳,弄点热水让它洗澡,没事儿就会给它唱歌听,试图也让它张张嘴。我逐渐变成讨好型人格,但它还是一如既往的倔强。几番尝试后,终于放弃。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是回归到以前的状态,它叫我逃。有时候,真想把它放生了,那样就不用跟着我吃苦受罪,但它又能去哪呢?这只人工养大的鹦鹉,早已对人类失去信任,只能终日守在豪华笼子里发出惨叫。它本就是一种需要高度陪伴的动物,有着丰富的情感和如同五岁的孩子那样的智商,而我却把它关起来了,当一只动物对待。
忽然明白为什么小时候能赢得动物的爱,那时无忧无虑,有大把时光陪伴它们。而今快乐越来越少,压力无边无际,这无形的能量,到底还是传给了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