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承栋
柳宗元,字子厚,唐代河东(今山西省永济市)人,唐代宗大历八年(773年)出生于京城长安(今陕西省西安市),世称“柳河东”。因写有《愚溪诗序》而称号“柳愚溪”。宪宗元和十四年(819年)官终柳州刺史,因又称“柳柳州”。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散文家和思想家,与韩愈共同倡导唐代古文运动,并称为“韩柳”,与刘禹锡并称“刘柳”,与王维、孟浩然、韦应物并称“王孟韦柳”,与唐代的韩愈、宋代的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和曾巩并称为“唐宋八大家”。当然,真正定义的,并非这些头衔,而是他在孤独与困境中写下的那些不朽文字。
历史常给人以选择,柳宗元却似乎无路可选。再次品读柳宗元的美文,就走进了柳子坎坷的人生旅程,就走进了柳子丰富的情感世界。
柳子出生的时候,“安史之乱”刚刚平定二十年,虽有短暂和平,但这时的唐王朝早已走过了它的太平盛世,逐渐衰朽:宦官专权、藩镇割据、朋党相争等等各种社会弊端急剧加深。在这种背景下,柳子参加了王叔文、王伾领导的“永贞革新”,并且成为中坚人物。他为了民生社稷,可他触犯了官僚贵族的利益。再加上顺宗下台、宪宗上台,革新失败,柳子和其他革新派人士随即被贬。永贞元年(805年)九月,柳子先是被贬为邵州(今湖南邵阳市)刺史,行未半路,十一月又被加贬为永州(今湖南永州市),成了一名被安置在永州、不得量移的闲职司马。柳子等八人同被贬为远州司马,史称这一事件为“二王八司马事件”。
柳子还未来得及全面实施的生活理想与政治抱负,也一起被打倒了。但打倒并不一定就是打败,他并没有消沉,而是在孤独中坚守着自己的志节。“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首诗作于柳子被贬永州时期,渔翁,既是柳氏苦闷与失落的化身,更是他孤独与倔强的灵魂写照。想来在心底,他仍未完全放弃希冀,但更是一种对内心准则的悲壮坚守。每每读此诗,我都看到那寂寥的背影,挺立于冰天雪地之中,苦苦等待着春天的到来。然而,这一等,就是十年。正是在这样的困境中,柳宗元的文学创作达到了高峰。
柳子在永州,过着孤寂凄苦的日子,清闲的生活使得他有足够的时间与自然会晤,与自我对话。在这种奇特的平和中,诞生了许多传世名篇,中国文学史上的又一次文化高峰便凝聚而成了。这期间他创作的《永州八记》《愚溪诗序》等山水游记,或借美好景物寄寓自己的遭遇和怨愤,或借幽静心境的描写,表现在极度苦闷中转而追求精神的寄托。《捕蛇者说》《童区寄传》则直指时代的弊病,字里行间有对社会的不满,对黑暗的批判,对弱者的同情,呼声千年不绝。柳子还广泛研究哲学、政治、历史、文学等,撰文著书,完成《封建论》《非〈国语〉》《天对》《六逆论》等著作。
柳子的山水游记并不是单纯描摹景物,而是以全部的情感关照山水之后,借对自然的描述来抒发自己的感悟,因此,景物在他的描绘之下,无不让人心驰神往,然而,这些秀丽的风景,大多被弃于凄清冷寂的荒野,无人涉足,无人欣赏,甚至无人问津,这不正是被贬的柳氏宗元吗?
经典的文字,都是有生命的,它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衰弱。柳子的山水游记不仅是情感宣泄,更是对自然与人生关系的哲学探索。但知人而论事时,我却读到了人生的坎坷与无奈。
元和十年(815年)春,柳子终于回京师,然而世事难料,“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由于权臣武元衡等人的仇视,一纸圣意,二月才到长安的他,三月便又被贬到更远的柳州任刺史。同样遭遇的刘禹锡虽然也由司马升为播州刺史,但所任之地比原来更僻远更艰苦。柳子想到播州比柳州还要艰苦,刘禹锡还有八十多岁的老母随身奉养,便几次上书给朝廷,要求与刘禹锡互换。后因人帮忙,刘禹锡改任连州,柳子才动身向柳州。
生活中,成就永远只是人面向阳光的一面,而影子里的故事,才值得更多的探索。迁居柳州,柳子更加苦闷,他想将自己的孤独、苦闷向自然倾诉、发泄,往往却得到了其有力的反弹,再多的不甘、愤怒,都只能化作嘴角的一丝苦笑,他的心情就愈加寂寞和无奈了。或者他早就没了眼泪,只在煎熬中,为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这样说来,一座衣冠墓,一座柳侯祠,就不仅仅是一种纪念,更是百姓对他的肯定。
柳子在他这段时期写作的诗文中,仍有怀才不遇的不满,但在冥冥之中,我总觉得,他早已不知不觉中归于自然,或者说,早已淡化了当初的名利追求,虽然还有放不下的情怀,但较之最初的理想抱负,那又怎能相提并论。人往往就是这样,环境不同了,思想境界就不同了,特别是在困顿之时,其实,这并非是人的颓废,只是在大喜大悲中看透了许多红尘逸事,因而也就参透了更多的禅机。
在柳州度过余生的风雨四年里,柳子鞠躬尽瘁,用自己的才华和心血,为当地人民铺筑了一条通往文明社会的大道。他释放奴婢,开凿水井,兴办学堂,开荒建设,像一根风中的残烛,顽强地燃烧着自己,尽其所有的光芒,最后照亮了一方荒芜,并光耀千年。
时光跨越千年的今天,再读柳子,我们也仿佛能看到这位叱咤风云的文坛巨匠,拨开重重历史的凄风苦雨,他素衣青衫,踽踽独行于唐末的风雨之中。那前行的路上,那凄迷的薄雾中,柳子太孤单,太瘦弱,但于历史的风尘中,留下的一行足迹,却让后人久久瞻仰。
当然,柳宗元不仅仅是一位诗人,作为思想家,他提出“统合儒释”的哲学观,批判天命论,强调“生人之意”的民本思想,在唐代思想界独树一帜;作为政治家,他参与“永贞革新”,虽遭贬谪仍坚持《封建论》等政论写作,其改革主张具有超前性。这多重身份在其人生中相互激荡:政治挫折催生了文学高峰,哲学思考又深化了创作内涵。贬谪生涯使他的文学浸透哲思,政论文闪耀着思想锋芒。时代用残酷的生活折磨着他,他反而用那颗饱经磨难的心,抚慰了许多同样痛苦的灵魂,使以后更多的人得到了心灵安慰。
或许,一路跋涉,一路颠簸,柳子感受够了凄凉意,抛洒尽了辛酸泪。从到达柳州的那一天起,柳子已是万念俱灰。所有曾经渴望回乡、回京的梦想,都化作了泡影,看起来是那么遥不可及。以后的生活中,柳子一边尽可能营造着现实的生活环境,一边忙于微不足道的政事,一边抒写情怀著书立说,就这样打发着寂寥的日子,以了却淡然的余生。长期的贬谪生涯,生活上的困顿,更主要是精神上的折磨,使柳子健康状况越来越坏,进而未老先衰。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初八(公元819年11月28日),柳子在悲愤、忧郁、痛苦中,卒于柳州任所,年仅47岁。
柳宗元的孤独,是那个时代的悲剧,却也是中国文学的幸运。他在寒江独钓的身影,至今仍在提醒我们:真正的坚守,从不需要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