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竹
父亲害怕看医生,怕到不敢在我面前咳嗽。只要听说我约好大夫,准备带他去医院复查身体,他不是不回信息,就是假装听不见我的来电铃声。
母亲经常告状:“你爸又给自己偷偷配药。”
弄得我不得不跑回乡下,亲自问诊。入住我家几十年后,我有了各种绝活,悬壶济世就是其中之一。
他一个肺不好的人,给自己吃的是三九胃泰、999感冒灵……后来竟然开始吃我母亲的东阿阿胶含片。
我非要带他去医院复查,父亲不肯,他说:“看见穿白大褂的大夫,怪吓人的。”
然后又补充一句:“盼霞,你玻璃脑子水晶头,给爸爸配的药都管用。”
这主要是因为我那次带他去医院,吓出了后遗症。
前几年,父亲突然消瘦,我大感不妙,他稀里糊涂被我带到医院。我忙前跑后办理住院手续,父亲还以为自己只是来做个全身保养,在医院楼道四处溜达,观花、赏草、掐叶、抬头研究医院的建筑结构(父亲是个泥瓦工)。
有些陪护家属把他当成了便衣保安,各种问路,有叫他师傅的,有叫他大哥的,还有叫他姑舅的……父亲乐于助人,有问必回,结果可想而知,他们个个走错,然后不得不继续寻找下一位长得像保安的人,重新问路。
医院的每一张床都沾满了人气,出院病人留下的体温还没有散尽,新来的病人就已经无奈地躺上去了。
父亲也一脸莫名其妙地躺上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父亲用上了各种我都没见过的医疗设备,结果没出来的时候,我装成一脸轻松,但由于皮笑肉不笑没装得太像,被父亲察觉到了异样。
我和大夫站在楼道讨论病情,父亲恨不得全身长满耳朵,一个大老爷们,鬼鬼祟祟扒在门缝偷听,像是小说里的侦探寻找着什么悬案的重要线索,殷切地等待着大夫离开,准备盘问个仔细。
父亲住院头几天,病房没有多余的床位,我在他脚底趴着睡了几夜,他一翻身,那双布满老茧的铁掌(脚底板),不是踢到我的鼻子,就是蹬到我的后脑勺,不带一点感情,准得很。
于是,我开始打地铺,夜夜睡得很甜,充实得梦都不做,真奇怪!父亲半夜翻下床,用脚在我头上来回拨拉,并警告:“你翻身动静小点儿,跟草鱼刚上岸一样!”
那段时间,除了父亲的病情,没有什么人,值得我过分操心,我时刻保持警觉。不过,猴子再机灵也有丢盹的时候吧,我睡着了一会儿,把他胳膊上打的点滴给延误了,父亲以为输进去了空气,着急得差点报警。
从此以后,父亲就对我有了意见,对我的态度显著冷淡。脾气大得很,整日表情干巴巴的。我逆来顺受,也很谨慎,就怕被什么鬼指使自己说错话。
医院的病床上,父亲就像个不倒翁一样,躺倒,竖起,躺倒,再竖起……靠着床头偶尔咳嗽,不停叹气:“唉——”
我回应:“您今天总共叹了二三十个气了。”
冬眠的青蛙还在洞里打哈欠,父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就已经规划好了他那几亩地。除此以外,他还惦记圈里那几只沉默的羔羊,还有那群能飞檐走壁的鸡。
自从父亲住院,我的人生格局仿佛一下子就打开了,安慰他的那些人生哲理,过后一想,三观正到自己都很吃惊——我竟然说到了国家、人类和宇宙。父亲目光呆滞,满脸抗拒,像是在听我在造谣,或者传播迷信!
这些年,我不是在吃饭,就是在赚吃饭的钱。在广漠澎湃的人世间,像萤火虫一样自照着。根本没顾上父亲端着的那口碗。
邻床有个孤独的大叔,平时喜欢和父亲聊天,但因他们一个耳背,一个不会普通话,沟通全靠我在中间胡乱翻译。拉家常嘛,听个大概就行。
大叔像是实在没啥可说的了,就夸我是个孝顺的孩子,这次我想重点翻译,可一看父亲,他的嘴都笑咧了。
孝顺真的如此简单吗?我问自己。
父亲的咳血终于止住了,大夫通知出院,他的激动之情不想有半点掩饰,像是揣着一口袋的开心,肩膀都拽斜了。
走出住院部,他骄傲得轮椅也不坐了,还非要我坐上去,想推着试试这车重不重。我偏不给他这个拿我做示范的机会,推着轮椅先走。走不到几步,就听见他在我身后发誓:“这地方再也不来了!”
我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希望老天爷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