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树明
又到腌萝卜干的时节了。
自打记事起,家里没有一年不腌萝卜干。一年里吃得最多、最长的也就是它了。吃起来方便省事,端着碗从腌缸里抓起一根,不洗不切就能吃。来了亲戚临时添菜,抓上一把洗净切碎,葱花热油一炸,倒入翻炒,就是一道香脆可口的下酒菜。
从菜园里起了红萝卜,削去翠绿的缨子,去掉胡须般的细根,洗净切条。一筐挤挤挨挨的红萝卜,在母亲刀下翻几个滚,就变成了白花花镶着红皮的象牙条。接着摊在柴帘上晒软,让阳光收去水汽。
晒软的萝卜条入盆腌制,一层萝卜一层盐,盐要撒得匀净。第二天捞出再晒,让热气和水分散去,晚上收回盐卤中,双手反复揉搓,让每根萝卜条裹匀卤汁。如此反复三四天,萝卜条从白玉似的变成温润的肉红色,捏着紧实不软塌,便可装坛封存。
小时候,每逢腌萝卜干的时节,起萝卜、削缨子、早晒晚收都是我们的活。那段时间,家家门前都有柴帘搭起的晒台,经过几日腌晒揉搓,萝卜条渐渐瘦成肉红色。
开封取出的萝卜干脆嫩爽口,咸中带甜。汪曾祺在《萝卜》里写:“萝卜干嚼起来有咬劲,是佐粥的好东西。”我虽没试过夹烧饼,但端着粥碗咬一口萝卜干,脆响里裹着阳光和盐的味道,粥的绵密恰好中和了咸鲜,一碗粥配一根萝卜干,不知不觉就见碗底。
萝卜干的吃法多样。小时候我们喜欢端着碗串门,一手抓筷一手攥着萝卜干,咬一口喝几口粥,一根下肚一碗粥也完了。大人则讲究些——切成小丁拌红椒,又脆又辣;讲究的切两叶青蒜,淋香油;最奢侈的是爆炒,葱花生姜热油里一激,倒入萝卜干哗啦爆炒,光闻味儿就让人胃口大开。
萝卜干是那抹忘不了的红,那口记忆里的脆,还有藏在里面的母亲的心意,比粥饭更让人记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