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栋
秋的衣衫还未完全收尽,冬,就派来了素洁的使者。
昨夜细雪簌簌,今晨推窗,天地已换了妆容。雪花还在零星飘着,像是冬日里刚开始的情书,轻轻诉说着季节的更迭。
走进校园,满眼皆是夜雪织就的素锦。教学楼披上了厚厚的绒袍,操场铺开了无垠的白毯,连那些平日里最不起眼的花坛边角,也被雪花细细勾勒,平添几分诗意。此时,每走一步,脚下都响起清脆的咯吱声,仿佛在与冬日的清晨轻声对话。
操场东边,几个早校到的男学生正在雪中嬉戏。雪球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打在松枝上,积雪簌簌飘落,像是一串串晶莹的珠帘。雪花不时从枝头飘落,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金色光芒,为这冬日的清晨增添了几分梦幻。
“老师早!”一个围着米色围巾的女生远远招手,鼻尖冻得通红,却掩不住眼中的欢欣。她弯腰捧起一捧雪,仔细端详:“您看,这雪多轻多软,像刚出炉的棉花糖。”
旁边戴眼镜的男生扶了扶镜框,若有所思:“每片雪花都有自己独特的形状,可是落在一起,就分不清彼此了。”
“这正是个体的独特与集体的统一。”我听到他们的讨论,禁不住微笑着走近,“就像咱们班的同学,各有特点,却又共同组成了温暖的集体。”
打雪仗的男子汉们结束雪地里的战斗,便说说笑笑地往教学楼走去。而雪花则在他们身后轻轻飘落,将一片片脚印渐渐抚平。
我顺着清扫出的小径继续前行,刚转过教学楼的拐角,就听见一阵热烈的讨论声。
刚才那个米色围巾的女生正和几个同学围着松树指指点点。她凝神看了好一会儿,才指着树梢的积雪,声音清脆地说道:“你们仔细看,青绿的松针衬着白雪,多像正在梳妆的少女?系着绿罗裙,簪着红发饰,还薄薄地扑了层香粉。”她的话让大家不由得凑近了些,仿佛真要从那积雪里瞧出少女的眉眼来。
看见我走近,一个圆脸短发的女生似乎找到救星:“老师,我觉得这棵松树特别像《红楼梦》里的妙玉,看似超脱尘世,其实仍在红尘中徘徊。”
“这个联想很美。”我不由赞许地向她点头。或许是少女特有的思维,即便是面对刚劲的松树,也会调转心眼,于刚劲处见温情,品出另一种柔美的神韵。
然而话音未落,一个高个子男生已接过话去,双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我倒觉得它更像一座白塔!你们看,层层叠叠,庄严肃穆,让我想起《百年孤独》里那座见证时光流转的塔楼。”他的比喻让大家的视线不由地向上攀升,重新审视着松树静默的轮廓。
这时,旁边梳着整齐马尾的女生轻轻笑着:“你们看路旁那排松树才有趣呢,一个个挺直腰板,像是在给我们行注目礼。连树顶的积雪都像是精心熨烫过的衣领,一丝不苟。”她的发现让大家都笑了起来,那排沉默的松树顿时多了几分亲切。
听着他们各抒己见,我也有所感触:“同样的松树,在不同人眼中呈现出不同的意象。这正是文学的奇妙之处——客观景物经过主观情感的浸润,就会焕发出独特的光彩。”
正说着,不远处的槐树下传来阵阵清脆的笑声。几个调皮的学生正轻轻摇晃着树枝,雪花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在晨曦中织成一道晶莹的帘幕。
“快看!这不正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意境吗?”米色围巾的女生拍手称赞,转头望向我,眸中闪着期待的光。
“确是岑参笔下的景象。”我点头,“不过古人写雪,往往别有寄托。你们觉得这场雪还蕴含着怎样的深意?”大家似乎没有想到这些,稍稍安静下来,有的托腮凝思,有的仰面望天,还有的蹲下身细细观察着积雪。梳马尾的女生轻声开口:“我觉得雪像一块橡皮擦,能轻轻拭去往日的痕迹,给我们重新开始的机会。”
这时,操场上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也走了过来。他蹲下身,专注地观察着雪地里的草芽:“我倒觉得雪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平时忽略的美好。您看这些倔强地探出头来的小草——平日里我们何曾仔细地端详过它们?”
伴随着太阳的初升,朝阳斜斜地照过来,草尖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夺目,像是散落在银色地毯上的珍珠,随着微风轻轻颤动。那个短发圆脸的女生轻声吟诵:“‘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望着这雪景,总让人不禁感叹时光的流逝。”
思考本无定式,答案不必强求一致。我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不远处的花园。那个梳马尾的女生不知何时已站在月季丛前,正和其他几个女生一起欣赏着雪中绽放的花朵。
园中的月季最是动人。在这初冬的凛冽里,它们依然倔强地绽放着——白雪轻覆在殷红的花瓣上,绿叶片片托着松软的雪团,红白绿三色相映,宛如一幅未干的水彩。女孩子们伸出手指,在空中细细描摹,仿佛要为这难得的美景制作相框,将此刻永远珍藏。
“老师,”梳马尾的女生转过头来,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花,“为什么雪中的花朵格外让人感动?”
“或许是因为在严寒中依然保持着美丽。”我略作思索,“这种强烈的反差本身就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就像人生,顺境中的美好或许理所当然,但逆境中的坚守才更显珍贵。”
我再把目光转向花园深处,那株孤傲的刺梅也被雪花温柔地亲吻着,依旧在这初冬里,凌寒怒放,像是一首写在雪地上的诗。
“这刺梅让我想起屈原。”一直静静聆听的高个子男生忽然开口,“‘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即使处境再艰难,也要保持高洁的品格。”
早读的时间到了,清脆的铃声在雪后的空气中回荡。学生早已回到教室。回想刚刚,米色围巾的女生和短发女生并肩走着,还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戴眼镜的男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时不时推推滑落的镜框;梳马尾的女生走在最后,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望着身后的雪景。
望着他们在雪中或疾或徐的身影,我忽然觉得这些朝气蓬勃的少年,不正像这雪中的景物吗?有的如松树般坚毅,有的如月季般绚烂,有的如小草般顽强,各自以独特的姿态诠释着青春的意义。
第一节课正好要讲授诗歌鉴赏,我临时调整了教学内容。“今天我们就以窗外的雪景为例,来探讨诗歌中的意象运用。”
同学们一时摸不着头脑,靠窗的学生不时望向窗外,其他人都伸长脖子,似乎还沉浸在早上的情境中。
随着我的启发,教室里渐渐活跃起来。方才在雪地里畅所欲言的学生们分散坐在教室各处,此刻都积极举手,从“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孤高,到“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的灵动,引经据典,妙语连珠。窗外是真实的雪景,窗内是跃动的思维,文学与生活在这一刻完美地交融在一起。
课间,学生们又聚在走廊的窗前,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结成薄雾。我看见那个活泼的米色围巾女生和文静的马尾辫女生并肩站着,轻声交谈。“这场雪来得正是时候,”梳马尾的女生轻声说,“让紧张的备考生活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围着米色围巾的女生望着窗外,目光悠远:“它像是在提醒我们,生活里不只有习题和考试,还有这样的美好值得停下脚步,静静欣赏。”
微风吹过,教学楼里的铃声又一次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为这个特别的清晨伴奏。我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往来的人影,雪地上的脚印渐渐被新雪覆盖,仿佛时光正在轻轻抹去痕迹,却又留下深深的记忆。
雪花还在静静飘落,这个诗意的清晨终将成为记忆——连同那素洁的雪光,那跃动的青春身影,还有那些关于美、关于生命、关于成长的浅浅思量,都将被这个冬天悄悄收藏,如雪落无声,又如雪光般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