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耀宇
岁月神偷，时光荏苒。
不经意间，又到了大雪时节，《孝经纬》载“小雪后十五日，斗指壬，为大雪，言积阴为雪，至此栗烈而大矣。”当北斗星的斗柄指向了壬的空间位置之时，太阳到达黄经255度，就称之为大雪。每年公历12月6至8日是大雪节气，也是干支历子月的起始，标志着仲冬时节正式开始。元代吴澄《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至此而雪盛也。”
今年的大雪节气，恰逢周末，冬日暖阳照在景泰川广袤无垠的土地上，显得格外美丽宁静。看天气预报，近期降雪的可能性不大了，心绪难免有点失落。大雪节气和小雪、雨水、谷雨等节气一样，都是直接反映降水的节气。于是，打电话请教了一位气象专家，节气意义上的“大雪”与天气预报中描述降雪量的“大雪”无必然联系。大雪节气是一个气候概念，它代表的是大雪节气期间的气候特征。“大雪”名称是个比喻，反映的是这个节气期间气候变化，寒流活跃气温下降、降水增多。而天气预报中的“大雪”是指降雪强度较大的雪。
记得小时候，大雪节气前后，降雪的日子特别频繁。我们村里的小学校园建在离家两公里的地方，那时候村子里同龄人加起来有二三十个之多；雪一下，可就忙坏了各家的大人们，清晨六点多他们就自发地起床拿起扫帚，从自家大门前开始，接力扫出一条通往学校似羊肠子一样的小道来，方便孩子们上学。
小时候的大雪一下就是一整夜，足有三尺厚，各家各户的木窗棂，便成了大自然挥洒灵感的画布；乡村的清晨，便被一缕清冷的光唤醒，睡在火炕上的小伙伴一睁眼，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瞟向土屋朝南的窗户，顺着土墙和木棂子间小小缝隙处，不时飘进几朵美丽的雪花，瞬间就融化了，每个人心里又惊又喜，一声“妈呀，又下雪了！”就再也睡不住了。
一夜之间，一块块方形的木窗玻璃上，又绽放了无数晶莹剔透的冰花，似是神仙把天上的星河揉碎后，趁人们熟睡的时候铺在了窗上，勾勒出了一幅鬼斧神工的冬日美景。窗外大雪纷飞，老土屋火炉上铝制大茶壶“嗞嗞啦啦”冒着热气，通红的炉盘上堆满了烤得焦黄的土豆和红薯，小伙伴们像是约定好了似的，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穿好衣服鞋子简单地洗漱过后，顺手拿起一个烤土豆或是红薯，背起书包沿着大人们扫出的羊肠小路，一溜烟地向学校奔去。当二三十个欢快的身影，置身于大自然的雪中，雪接天之气，人接地之气，瞬间给冬日清晨乡村增添了一股儿灵气。
目之所及，皆为白雪。
小时候的乡村，人杰地灵，六畜兴旺。
大雪一下，圈养的家畜也格外亢奋，羊咩、鸡鸣、猪哼、牛哞、狗汪等等各种叫喊声，奏响了冬日晨曲。羊圈、猪圈、驴圈等六畜的圈门框上，竟也挂着薄薄的雪，麦场边的柴草垛顶上堆满了雪，好看极了，仿佛用大自然的生花妙笔画出来的一样，处处充满了诗意。
大雪一下，村里忙活了一年的男人们，也开始了猫冬，一壶开水一杯茶，今天去西家明天去东家，聚在一起谈天说地嗑瓜子，谈论着庄稼的收成，憧憬着来年的风调雨顺。最忙的还是家庭主妇们，忙完了农活又开始张罗全家老小过年穿的新衣服和新鞋了，围坐在火炉旁开始纳鞋底、绱新鞋，裁剪布料，调侃说笑不比自家爷们活得洒脱；农家小院不时传出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响声，留下了岁月的回响。
大雪一下，最快乐的当属放学的小伙伴们，每家的生活条件都一样，一年洗不上几次澡，穿不破一套衣服，生活过得无忧无虑，没有任何奢望。我们在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没有繁重的家庭作业，也不懂一对一补课辅导，玩到尽兴才回家。那时候，不理解下雪天里大人们猫冬的快乐，长大了才明白，故乡的冬天，温暖了我的童年，柔软了时光。
大雪过后，只要不起风，整个村庄就是一个冰清玉洁，琼楼玉宇的童话世界，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十分刺眼，正午时分大地上的雪开始渐渐融化，水蒸气升腾起来，像是冒着一缕缕白烟，没一会儿一坨一坨的湿地开始显现，那景色别有一番风情。
倘若下大雪的日子持续好几天，麻雀可就遭殃了，它们无处觅食，饿得饥肠辘辘，成群成群地在村子上空盘旋。天一旦放晴，只要看到地下有一点裸露的湿地，麻雀就纷纷落下，忙着在湿地里刨食，尤其是午后，成百上千的麻雀，纷纷翻飞于白茫茫的天地间，寻觅食物。淳朴的村里人对麻雀也友好，拿出家里的玉米或小麦，抛撒在湿地上进行喂养。
长大后，参军离开了故乡，来到了河西走廊最西端的嘉峪关，每年大雪节气一到，都会下雪，大漠戈壁的雪或磅礴，或苍茫，不及故乡的雪来得亲切。后来我才明白，故乡的雪，承载着童年的欢乐，珍藏着浓浓的乡愁。雪花飘落时，我会站在空旷的操场中央，任雪花纷纷飘落在绿军装上，抬头仰望苍穹之时，思绪早已随着雪片划破星空，回到那片魂牵梦绕的土地，回到小时候飘雪的故乡；试图在异地他乡雪的褶皱里，去触摸故乡的温度，去寻找朝思暮想亲人的身影，去释放所有不尽人意的心绪；那些埋藏在心中故乡的雪，如点点星光，指引着我在军旅路上勇毅前行。
曾读过一段关于雪的经典语录：对于孩子，雪是天然游乐园的入场券；对于游子，雪是一路奔波旅途中的邮件；对于诗人，雪是情感迸发的催化剂；对于农民，雪是来年春天的希望。许多年后，当我卸甲归乡，故乡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记忆里的土屋变成了宽敞明亮的砖瓦房，乡亲们的日子一年赛过一年，就连巷道里的老土路也变了老模样，用混凝土浇筑了漂亮的水泥路。
每年大雪节气，我在心中默默期盼着能降下一场像小时候那样的大雪来。不知是我的记忆出了错，还是气候变暖了，总是令我失望。或许，久藏于心中小时候大雪时节的雪景，早已被无形相机，定格成了人生记忆中永恒的画面。那雪下得那么认真，那么深情，那么执着，而曾经那一场场关于雪的记忆，也成了人生归途中，对于渐行渐远故乡美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