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霞

一

一张粗麻纸包着的几十块小饼干，四十多年过去了，仍让我念念不忘。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一个初秋，父母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儿子。当时在院子玩耍、七岁多的大妹听接生婆说母亲生的是男孩，撒腿就往大门外跑。边跑边喊“我也有弟弟了，我妈也生儿子了。”见到谁给谁说，跑了一个巷道又一个巷道。那天，几乎一个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我妈生了儿子。

立冬后，我跟母亲、弟弟睡在厨房里，厨房暖和。父亲稀罕弟弟，到商店里买了一些饼干。饼干是用粗麻纸包的，不多，也就几十块，白中透黄，面饼上印有小兔子的花样。这是我第一次见饼干，有些眼馋。但眼馋归眼馋，这是父亲买给弟弟的，我们不能吃。母亲把这包饼干锁在厨房炕头上一个小箱子里，钥匙在哪，我们不知道。孩子毕竟是孩子，一时兴起的事，过后也就忘了。

那时候，农村生活条件一般，没有电视，也没有啥娱乐，基本上都是天一黑就睡觉。有天晚上，母亲用温开水泡了两片饼干，拿着小勺慢慢给弟弟喂。饼干用水泡开，散发出一种香甜的味道，一下勾起了我的馋虫。我瞅着碗里的饼干，闻着香甜的气息，使劲咽着口水。母亲头低着，没有看见我的馋相。要是看见，她肯定会给我喂一勺。

弟弟享受了那块泡软的饼干后，母亲哄着睡了。15瓦的灯泡一直亮着。我睡不着，千睡万睡怎么都睡不着。那时小，不知道睡不着还可以数羊，要是知道，我肯定把漫山遍野的羊都数到我家小炕上了。为啥睡不着呢，还不是想吃块饼干。平时母亲把饼干锁着，我们见不着，也不想。

但是，那天晚上，母亲不仅没锁，还没包，饼干就那样散开着。睡不着，画饼充饥，想象着拿一块饼干吃在嘴里的味道。其实，饼干就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俗话说，色从胆起，我是馋从胆起，一不做二不休，吃上一块又何妨！有了这个主意，胆子大了。

我悄悄抬起头，观察一下母亲是否睡着。母亲睡着了，弟弟也睡着了，厨房里没有一点杂音，除了我“砰砰”的心跳。好，我开始起身。弟弟睡在我和母亲的中间，饼干在母亲头顶前的箱盖上。我要吃到饼干，必须从弟弟、母亲身上跨过去。这难度太大，稍有一个闪失，就会露馅。

怎么办呢？放弃吧，太危险了。可是，那些饼干个个好像有了魔力，使我难以抗拒。我爬了起来，越过弟弟，再有一步，就可以够着饼干。就在这一刻，母亲侧了一下身子，背对着我又睡了。忽然，弟弟发出了一声“呵呵”轻微的声音，他做梦了，圆圆的小脸上露着笑容，太可爱了。

我一下呆住，如醍醐灌顶般清醒了。我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弟弟的饼干，我怎么能这样！事过多年，提起这件事，母亲说我站起来时，她就醒了。她看我看着饼干，就故意转过身假睡让我取饼干吃，不知为啥我没有取。

时光悠悠，如今，我和妹妹都已年过半百，对弟弟的疼爱一如既往。不用给母亲答案，母亲一向是知道的。粗麻纸包着的小饼干，留在了我心里。

二

八十年代，物资还是紧缺，农村更甚。农家的孩子没有什么零食，唯一的零食就是等过年炒豆子，炒些大豆、黄豆、豌豆当零食。十岁之前，我没有见过苹果。只记得生产队分粮食、分蔬菜。

有一年八月十五，队里喇叭喊社员去果园里下苹果。大人娃娃都很高兴，能有苹果吃，跟城里人一样了。当年的好多情景仍历历在目。我们家分了一小袋苹果，有个二十几斤。是那种青蛋子，不大。我和妹妹放开吃了两天，母亲说，她想用酒腌起来过年吃，过年亲戚来了，也是个鲜物。

母亲把剩下的苹果用干毛巾擦干净，装在一个不大的黑罐子里，倒了一些酒，然后用纸把罐口封住，放在一个装杂物的小屋里。小屋凉，平时也没人进来。

自从母亲把这些苹果用酒腌了，我就一直惦记，想着酒腌苹果肯定很香。有事没事就去小房转，闻酒香气。有一天，家里没人，我不由自主地走进小房，小房里弥漫着浓郁的果香和酒香。我想只需一个指头就能捅破那张糊着罐口的白纸，取上苹果。

但是，捅破纸，如果不立马糊上，母亲会发现。思前想后，冲动占了上风，我把纸捅破，取了一个苹果。刚放到嘴里咬了一口，还没顾上品那个滋味呢，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探头一看，是母亲下地回来了。我急忙把咬了一口的苹果扔到门背后，嘴里含着的强行咽下去。心“砰砰”地跳，但脸上一本正经地从小房走了出来。那个被我扔掉的青苹果，至今还缺着一个口……

三

一个冬天的早晨，天空飘着雪。雪光透过纸窗花照在暖炕上，屋内清亮，让人感觉很惬意。我和妹妹钻在被窝里，想着今天又是一个好日子，我们可以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摇树枝上的雪，看雪花纷纷下落。

正想得美呢，耳房门被敲得“咚咚”响，一声比一声急，是奶奶。怎么了？“大清早，下着雪，睡会懒觉都不行！”妹妹一顿发牢骚。我们打算不理奶奶，让她敲着去，反正门被木棍顶着，我们不开，她一个小脚老太太也进不来。没想到，门“哗”的一下闪开了，一股冷气扑了进来，奶奶拄着拐棍，一脸怒气。她一把掀掉我们身上的被子，骂骂咧咧的。我脑子快速转着，最近这段时间，奶奶说干啥我们就干啥，没有犯她的天条呀。奶奶要我们穿上衣服到上房去。我转头看妹妹，她脸色不对，眼神有些躲闪。

看奶奶的样子，如果不立马下炕，她就要被气死，我们不能没有奶奶。我和妹妹胡乱穿上衣服，跟着奶奶来到上房。进了门，奶奶把拐棍一扔，三寸金莲三步两步走到三连柜（七八十年代农村装粮食的木头大柜子）跟前，揭开柜盖，让我和妹妹两个手伸进去摸。

我不知道奶奶葫芦里卖的啥药，好端端地摸这柜麦子干啥，不想摸，麦柜里会不会有老鼠呀，那还不把人吓死。但奶奶的架势是非摸不可，我心惊胆战地眯着眼睛一顿乱摸，手碰到了好像是纸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小卷钱，用我们扎头发的黄色橡皮筋绑着。我兴奋地给奶奶看，但她一点都不高兴，脸拉得很长，让妹妹摸。妹妹脸红透了，扭捏着不摸，奶奶把她的手硬拉到麦柜里，非摸不可。妹妹一下哭开了，让奶奶不要告诉爸妈。

原来是城里的姑姑来看奶奶，给她带来了一些苹果。是那种红香蕉，果肉面，也很甜，适合老人吃。奶奶舍不得吃，偷偷地埋在装麦子的柜子里，想着爷爷牙不好，一天给爷爷一个，把皮削了，让爷爷用勺子刮着吃。

有一天，奶奶给爷爷正从麦柜里取苹果，妹妹看见了。奶奶悄悄给妹妹一个，让妹妹背过人吃，不要让家里其他孩子看见。妹妹听话，她吃苹果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谁知，她吃了一个就吃上瘾了，趁上房没人的时候，迅速揭开柜盖，手伸进去摸一个苹果出来，装进口袋，跑出院子，悄悄享受。

苹果埋在麦柜里，少了几个，奶奶根本不知道。她还是每天从麦子里给爷爷摸着掏出一个，削了皮让爷爷用勺子刮着吃。直到有一天，奶奶怎么掏怎么摸，把埋得很深的一小卷钱都摸着掏出来了，就是摸不着苹果。

不对呀，明明自己姑娘带来了十五个苹果，当时往麦柜里埋时数了又数。老头子才吃了八天，怎么就没了。奶奶想到了妹妹和我。我没事，妹妹心里七上八下。十五个苹果，她偷吃了六个！

妹妹全给奶奶交代了，出乎我们意料，奶奶不生气了，叹了一口气说：“唉，我的娃们啥时候能不偷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