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同举
在乡下,大多农人一辈子都在地里头忙活,翻地、撒种、锄草、割禾,遵循农时过着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父亲也不例外。父亲既不喜欢喝酒,也不爱扎堆闲聊,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家的几亩地里转悠,精心地侍弄庄稼。
旧日里,乡下人的日常生活略显枯燥沉闷,娱乐活动很少。尽管如此,父亲还是找到了自己喜爱的娱乐方式——哼唱,声音不大却也自得其乐。借助哼唱,父亲把自己对土地的深情和对生活的热爱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父亲在地里俯身劳作的时候哼唱,挽起裤管行走在田埂上时哼唱,在院子里休息的时候也哼唱。哼唱,既是父亲对自己辛勤劳作的一种精神激励,也是父亲打发闲暇时光的最好方式。
父亲很享受独自哼唱的时光,那种陶醉、忘我的神情,令我至今也难以忘怀。
下地耕作的时候,父亲吆喝着牛儿,把牛鞭儿甩得“啪啪”作响。层层泥浆翻涌,阵阵水声喧哗,原本寂静的水田在犁耙的前行中变得热闹起来。父亲赤裸着双脚,稳健地踩进泥泞里,口中哼唱着《洪湖水浪打浪》,曲调雄浑高昂。父亲心底似乎有了一种“乘风破浪、披荆斩棘”的豪情,手中的犁耙仿佛也变身为茫茫大海中的一条船,而父亲就是那双手摇着橹、口里高喊着号子的渔夫。在沃土之上哼唱,激发了父亲对收获的渴望,他似乎看到了稻子在扬花、在抽穗,看到了风吹稻浪时的壮观场景。
暮色渐浓,月亮升起来了,村子里炊烟袅袅,村头村尾响起了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此时,父亲也结束了一天的劳作。父亲在水沟里洗了把脸,又随手扯了把水草,擦净犁耙,把笨拙的木犁耙扛上肩,牵起牛儿踩着满地的清辉往家的方向赶。告别了日间的疲惫,父亲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他一路走,一路哼唱《月亮走我也走》。月亮在夜空中晃晃悠悠地行走,父亲在纵横交错的田埂上行走,一个在高处,一个在低处,彼此陪伴,相互慰藉。父亲哼唱出来的曲调时而清扬,时而舒缓,柔和的嗓音伴随着清凉的月色在旷野中飘荡,最终淹没在此起彼伏的蛙鸣声中。
待到秧苗插下,农事就暂时告一段落,父亲总算可以享受一段短暂的悠闲时光了。阳光很好的时候,父亲泡上一杯茶,支起一把小竹椅,在屋檐下坐定。他一边品茶,一边和过往的行人打招呼。更多的时候,父亲是在低声哼唱,他时而有节律地左右晃动身体,时而用手轻轻地拍打膝盖,身下的竹椅也随之发出有节律的“咯吱咯吱”声响,像是在卖力地为父亲伴奏。低吟浅唱的时光竟如此美妙,墙上的阳光也跟着跳跃起来。
寒来暑往,春种秋收,日子一天天往前赶。哼唱,伴随着父亲度过了那段清苦的乡村岁月,使得他从中找到了人生的乐趣。父亲为人乐观、豁达,我想,这也许就是哼唱带给他的滋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