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静
我从小不喜欢冬天。
童年时,总没有完整暖和的鞋袜,尽管一补再补,大脚趾头还是不安分地顶透袜子鞋子,裸露在冰冷的空气里,冻得通红。母亲用怜惜的口吻说:“看你大舅舅又出来喽!”白天忙里忙外的母亲,晚上就赶着在煤油灯下纳鞋底,一双鞋,总要花费好几个晚上才能做成。遇上月明之夜,母亲就穿得厚厚的,坐在屋檐下,“刺啦、刺啦”地纳半夜——为省一小截煤油,母亲竟忍受着逼人的寒气。一家七口人的鞋子,大多是在冬夜做成的,其他时间总是忙里忙外,连片刻不得消闲。惟有明亮的月光陪着她,我们都在热炕上睡着了。
上初中时,二姐给我织了毛衣毛裤,是爸爸捻的毛线,大姐染的颜色,柳芽似的鹅黄色,让人一看就会想到春天。暖和、柔软、舒服。我一穿便是四五个冬天,直到后来有了轻薄的保暖衣,也舍不得丢弃——大姐二姐为了我们三个小的念书,不得不辍学,放羊、干农活。这衣服的每一寸里,都度量着姐姐为我付出的时光。
上学路上,需过一座用树枝和泥草铺的小桥,走上去摇摇晃晃的,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河里。冬天的早晨,天黑得怕人,没有手电,我们睁大眼睛,慢慢摸索着走。爬上河沟,走两里多的上坡路,翻一座连羊爬着都费劲的陡山。布鞋踩在冻得僵硬的山路上,寒气便从脚底渗入全身。爬陡山最耗体力,气喘吁吁到达山顶,已浑身是汗。山上有个“豁岘”,穿过那里,北风如万箭齐发般射来。汗涔涔的身子,被这冷风一激,瞬间如浇下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心,忍不住一阵寒颤。我们不敢停留,缩着脖子,赶紧小跑着冲过“豁岘”,再走一里多下坡路,就到学校了。
遇上雪天,北风卷着雪渣,劈头盖脸地砸来。我和同学们手拉手,侧着身子慢慢向下滑,不小心摔倒一个,一大串就滑倒了,骂声大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忘记了雪钻进鞋窝那种钻心的疼。
值日生轮流背木柴生火。时常折腾半天,浓烟滚滚,却不见火苗。好不容易生着了,那一点可怜的火种,若添炭不及时,不久只剩下一炉灰烬。炭总是不够,火熄了,便只能硬扛着。教室里,咳嗽声、吸鼻涕的声音此起彼伏。手冻僵了,握不住笔,只好使劲搓一搓,再伸到嘴边哈几口热气。那生了冻疮的手、耳朵,真像煮熟的甜菜根,剥去了外皮,露出紫红色的肉质。
后来,有人说快速地来回走动,大声地朗读课文,就会暖和些。自习时,我们就捧着书本,在过道里快走,大声念书。有人干脆跑到教室外面,在寒风里边快走边背诵。还真有些作用。我捧书快走、大声诵读的习惯,就是那时养成的。
中午我们吃冷馍馍喝冷水。有时馍馍冻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咬下去,能在上面留下一个冰茬子。只得放在怀里焐一会儿,再小口小口地啃,冷水冰得人牙疼。
家里的炭火也是稀少的。父亲住的大房里,每天有许多来看病取药的人,生着一个小火炉。父亲年年都要趁早将麦衣、黄土和煤沫子,做成“煤块”。这东西不太好烧,只是不温不火地煨着。那尽力燃着的火炉,温暖着来人。
厨房里只有炕,没有火炉。晚饭后,我借着锅灶的余温,坐在炕沿下,将书本摊在炕边上写字。可那点热气很快就散光了,越写手脚越僵巴巴的,鼻涕又不由自主地流下来。只得爬上炕,盖上棉被,趴在炕桌上继续写。
那时我体弱,几乎每年冬天感冒,母亲就做葱花炝浆水的杂粮面,只有这酸溜溜、香喷喷的浆水面,才能勾起我的食欲。发烧的夜,父母给我敷,搓手脚,端水,熬药,忙个彻夜。整个冬天,我们姐弟五个,陆续感冒,“整”得父母不曾闲着。最终,他们也熬出了病。
那时还不大懂“冬至一阳生”的道理。嘴里念着“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心里却焦急地盼着那“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的遥远日子,总觉得这“九”怎么数也数不完,春天怎么盼也盼不来。
“冬至一过,白天就长了。”母亲在一个冬至夜,一边在缝纫机上缝衣服,一边平静地说。
“然后呢?”我偎在炕上,急切地问。
“日头就一天比一天走得高了,离咱们近了,天气也就一点点暖和了。”
“噢,太好了!”我应着,心里立刻浮现出春天的景象。父亲边看着《伤寒论》边说,医圣张仲景将冬日的冰冽之气视为危害最烈的邪气,“冬至一阳生”,阴极之至,阳气始生。冷到了极点,暖就开始萌动了,邪气就开始转化了。
又是一个冬至日,我在温暖的教室里,看学生专注地阅读,望着城里璀璨的灯火,蓦然想起一个个冬天,想起我的老师说过的话:树在冬天扎根最深。身体可以受冻,精神要像火一样旺旺的。将来的你会知道,自己是从怎样的土壤里长出来的。
人生譬如四季,难免遭遇漫长的、精神上的“冬至”。事业的压力,境遇的窘迫,情感的失意,理想的遥不可及……这些都如同“冰冽之气”,试图让我们患上“伤寒”。但困境的极处,往往正是转机的生发之地。
回头一想,经历的一切,都该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