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淑霞

久闻黄崖沟大名，是因为她的牡丹。可惜，我仿佛与黄崖沟情深缘浅，一连几次都错过了与她的邂逅。

秋分的第二天，我冲着心心念念的惦记，与三五友人相约一同前往。

从白银市区出发，一路向西疾驰，大约十五六公里的车程，就望见“黄崖沟牡丹”的紫色牌子悬挂于路边，指引着车辆向目的地进发。

“看，哮天犬！”

此行的向导——北山文学艺术学会的王会长一声呼喊，让我在一片苞米地的旁边看到两块相对而坐的大石头。虽然已经被前期植入了石头的体貌，依我看，却分明是一对分别许久的金蟾母子，相向而坐，相互倾吐着思念之情呢。

不过，这些都是人们想象的具体化，至于像什么，是什么，自己心里认同就好，没有必要众口一词。那样反而单调了，也会失去很多情趣。

在我一波接一波的惊呼声中，车辆沿着唯一的一条路缓缓而行，石山耸立，各具风姿，左边和右边有截然不同的风景。

大山与山洼相守，安然度日。虽寂静，却并不孤独。山顶上，硕大的风机扇叶慢慢地随风转动，让瓦蓝瓦蓝的天空挂了一丝白，更有韵致。

许是前几日下过雨的缘故，裸露在外的红土变得更加耀目，就好似谁将它们身上的尘土清洗了一番，越发艳丽起来。山上的植被葱茏茂密，长势蓬勃。山、石、草、木让寂静的山沟不再单调，间或飞起的一群野鸽子早已成为这片领地的占领者，兀自在苞米地里寻找自己的美食。

十里长沟，一处有一处的奇绝，一处有一处的稀罕，一处有一处的味道。奇峰绝壁，崖壑裂隙，千姿百态，神妙无穷。或亭亭玉立，婀娜秀丽；或粗犷古朴，壮观恢宏。这里毕竟是历代王国的边远地带，长久以来担负着保卫华夏疆土的使命。石堆以怡然自得的状态坚守着独属于自己的一隅，不争不抢，亦自成风景。历史的册页浓墨重彩，文字深藏在书籍里，而石头以肖像的形态屹立在漠风中，千万年不倒，千万年不朽。

纯天然、大构造、多层次的地质构造，浸透着雄、奇、险、古、野、幽的原始风韵，充分体现了粗犷、雄浑、朴拙、厚重的西部特色，令人叹为观止，留连忘返。

进入黄崖沟的腹地，便是到了这个村庄的核心地带——黄龙洞。黄龙洞位于村庄东边的高山上，一颗龙头镶嵌在悬崖之下，栩栩如生。黄崖沟也因这龙头得名，有龙头的庇佑，这里的老百姓心里踏实，日子过得当然滋润。就像这里的山，好像有神龙吐水滋养一般，润朗舒展，就算到了仲秋时节，一点也没显出委顿之态。

想必从前，村里的这一片地方一定有许多晒阳屲暖暖儿的人。他们是村头的王四，村尾的赵六，村东的李尕娃，村西的杨大柱。

一帮婆娘手拿鞋底，一针一线扎在厚厚的布上，时不时把针头插进头发丝里蹭一蹭，接着一针又一针扎下去。手里忙着，嘴里也不闲着，张家长李家短，春天的雨水秋天的麦子，大姑娘的辫子，爷们的裤袋，都随着上下翻飞的麻线缝进了日子里。

移民搬迁是一件幸福的事情。走出大山的农民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楼房，实现了与城市居民一样的便利与福利待遇。

可是，那些荒废的老屋有谁知道她在暗自啜泣？在多少个寂寞孤独的暗夜里，老屋数着天上贼亮的星子，忆起小时候生病躺在炕上的尕娃，忆起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额头。一声叹息，将久违的幸福稳稳把住，有暖流从鼻尖漾开去，身心一经点化，格外通透。

我趔趄着爬上山坡，这是一处俯瞰四野的制高点。西北风蓦然刮起，我居然在风中趔趄几步。一片片砖房，一间间房屋，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坍塌，会倒下，会在岁月的层层覆盖之下，一点点消失殆尽，再也无处寻找它的踪迹。

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不久以后的这里，会被开发，会有一个十里长路风景区，会有人将这里的房屋简单修缮，然后给来来往往的游客做村房短住？

至少，这里的风景会被越来越多的人熟知，这里的老屋也会像久盼儿归的老妇那般欣喜。

黄崖沟实在温厚，早已预知有客人造访，道路两旁的枣树上早早结满了枣儿。此时，枣儿已经成熟，一个个鼓胀着腮帮子，羞红着脸蛋子，夹道欢迎外来的客人。

枣儿皮薄核小，还特甜。因为没有主人，我们也就放肆地采摘起来，手上忙活着，嘴巴也不能闲着，时不时丢进口中，让味蕾享受一下。不大功夫，每一个人都是满载而归。

平日里驱车，总要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仿佛这样心里就有底了。然而，在黄崖沟却大可不必。就这么一条弯弯曲曲的路，想要走丢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黄崖沟的天如此完整，没有一点瑕疵，甚至一丝白云的痕迹也不曾逗留。就连天的边沿也是挺展展的，紧扎扎地把大山和村庄罩了一个严实。

有了这样的天，这黄土地才有了筋骨，有了一种叫作和尚头的精神。有了这样的地，这天才有了风骨，有了一种叫作辽远旷达的胸襟。在这样的天地间行走，就算是低矮的人都走出了巨人的步伐。

汽车一转，一座欧洲中世纪城堡豁然出现在眼前。城堡坐落在山巅，巍峨壮观，外形逼真，就连窗台、花园、楼阁都历历在目。城堡是浪漫的象征，灰姑娘的水晶鞋，南瓜马车，精致的豌豆公主都来自这里，它不仅拥有坚固的外墙和雄伟的塔楼，更有无数精美绝伦的艺术品和珍贵的文化遗产。城堡的尖塔笔直挺立，刺破苍穹，仿佛在向世界宣告着它的不朽与威严，令人心生敬畏。晨曦中苏醒,暮鼓中安眠。每一砖一瓦都闪耀着历史的光辉，诉说着往昔的辉煌。静静矗立于岁月间，静听历史低吟。在如此雄伟的外表下，不知隐藏着多少浪漫与神秘的故事等待发掘。

离开城堡，就意味着离开了黄崖沟。尽管没有看到牡丹的千姿百态，却将雅丹风貌尽收眼底。那些置身于都市的原住民，可能已经把这里忘记，只有恋旧的老人才会时不时回家看看。我知道，受到政策的福祉，离开了大山的人们过得一定会更好。但是，过去若干年的岁月，离去的人是不是瞥见在某一时刻透过老门扇的一线光，照出了无尽苍凉？

“多少天涯未归客，尽借篱落看秋风。”美景在天色中逐渐暗淡，不走回头路，便再也看不见温厚的村庄。在一声叹息的吹拂下，雅丹地貌的勇士和城堡终究矗立在记忆的疆域。

身后，残阳如血。身前，黄土似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