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连克胜
山路崎岖,弯弯绕绕的。我们循着友人之前留下的足迹向深山幽谷前行。冬日的阳光不温不燥,洒在沟壑山峦间,明暗分明,峰峦如聚,矩列成阵。千万年的沧桑似乎一眼可见又似深重到超越想象的极致。
芨芨草、杜鹃、猪笼草……许多知名的不知名的野草凡花历经了开枝散叶、开花结果的生命历程,复归寂寥,枯萎的身躯和憔悴的容颜,蜷缩在黄褐色的土地上,静待春来。
那些恢宏或者细微的变迁,季节交替,时光不停地流转。年轮渐厚,岁月渐深。
“在这里了。”六哥在一座突兀耸立的山头上向我们招手。脚下的山洼里,两个黑乎乎的洞口嵌在岩壁间,像一双眼,投向苍穹深处的目光深邃又茫然。洞口的平坦处,被翻挖过的痕迹赫然在目。疲惫的人,满身的伤。
常蹲下身,打量着被锈蚀得只剩半边的铁锅锅沿:“是铁器,锈成这样,几百年是有了。应该是山洞里找出来的,才能残存下来。”
我们的专家克学认同:“尚不是说看到那帮人挖出宋代铜钱了,应该就是宋代的。”
我翻动半片瓷片,看形状是碗,黑釉夹带点天青色:“有宋以后,制瓷业已经很发达了。那时候的汝窑定窑钧窑等官窑出的瓷器都已经漂洋过海,冲出亚洲了。”我竭力搜寻着脑海里储存的一点可怜的历史知识,煞有其事地故作高深。
六哥已急不可耐:“还是进洞里看个究竟吧,总之是古人居住生活过的地方,总会有些蛛丝马迹的。”
两个相邻的洞其实是相同的,是被山洪冲刷出来的天然洞穴。入洞不远处,有草木灰映入眼帘,之前来探索的人清理出的石板搭建灶台可辩其形,甚至有被挖出的几根兽骨也散落一边,为先民生存过的遗址增添注脚。
借着手电光我们在可以直立行进的山洞里探索。山洞倾斜而下,有十多度的斜坡,左侧洪水冲刷的痕迹明显。右侧高处,厚厚一层尘埃,有半腐朽的芨芨草混在尘土里,该是古人用来休憩的床铺。不时有从洞顶塌陷的岩石散落其中,似乎在默默地诉说着岁月的深厚和浮世的变迁。
百年或者千年前,有一群人,在这个天地为其搭建的庇护所里,生息繁衍,半牧半狩,栉风沐雨,披荆斩棘,有悲有喜,有取有舍。经营着日子,打熬着岁月,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我们称他们为先人。那时候自然也有星辰日月,有四季轮替,也会有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我们在手电光柱的指引下探索着前行,每一寸土地上似乎都还残留着先人的余温。恍惚间,有人影在暗影里影影绰绰,欢笑、呜咽、劳作,用他们的方式和习惯。那些稚嫩的年轻的还有沧桑的面容,打量着我们这些来自他们想象过甚至设计过的未来的人类。不知道会是出于他们的意外还是意料之中。如今的世界或许能超出他们想象力的极限,可如今的我们,如何才能读懂或者复原当年的他们的生命密码?
参照这些有限的痕迹,我努力的浮想,试图把自己代入那段几百上千年的时空。可是穷尽想象力,好像也猜不出,他们会因何事而欣喜,为何事悲伤,他们的吃穿用度、生存法则和标准。千年的时空划出的隔阂,怎么能因一时兴起的拜访而消除?
山洞的尽头有窄窄一线阳光透入,那是洪水最终的去向。一线光明阻止了我们继续探寻的脚步,这次穿越时空的旅行该画上句号了。
同伴们聚在一起研究从山洞里带出的一只破碗,一扇石磨,推测着使用这些器皿的人源自哪里,生于何代,又为何无论史载或者口传都不见其踪。
太阳已经躲到了山梁背后,冬日的天空总是雾蒙蒙的,有一丝丝的压抑感。山脚下的山谷里,一股浅流结成冰河,泛着粼粼的白光。周遭的峰岭峦头或珠圆玉润,或刀砍斧劈,各具形态,各有来因,像一张张各具特色的面庞,相似又不相同。
史载:有明以前,陇右之地,大山乔木,连跨数郡。又闻,陇右富甲天下,得陇右者得天下。想来当年的先民们能在这里牧狩图存,生息繁衍,当然有其理由和条件。那时候的山川应该是绿草如茵,獐逸兔走,乔木如盖,水秀山明。大自然慷慨的赐予,给了这片热土上的先人生存的条件。给了这里烟火气息,给了这里人间风月。
绵延千年的四季轮替,不过是时光长河的转瞬即逝。我在这里凭吊古人古迹,我们来过的足迹注定会湮灭于某一日风里雨里,我此刻的感触喟叹肯定不会在岁月之河里溅起一丝涟漪。就像他们来过,他们又走了,来得云淡风轻,去时悄无声息。
克学说,另一条山谷叫“画鹿沟”,顾名思义,自然有岩画存在。常说,有岩画的所在多了。简单潦草,不是艺术创作,而是记录生活甚至最初的象形文字。
据此,该是结绳记事时的痕迹了。
岁月愈见幽深厚重。
夕阳把山谷里比肩而立的两块岩石的身影拉得悠长,两方石头莹莹孑立,相距不过尺余,像两个一生一世的人,相濡以沫,不离不弃,千秋万代的,在风里雨里。
就改日再去拜瞻壁画,或者留一点悬念,留一份念想,岂不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