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承栋
2026年元旦清晨,天色未明,我借着手电筒一圈微光,踏上熟悉的瞭高山路,去山顶赴一场与新光的约会。这已成一场与自己,与时间安静对话的习惯。登顶时,东方刚透出灰白,与年前所见并无二致。
天地静默,风物依旧。正等待朝阳间,手机响了。是那位老友,亦兄亦师。他磁性的声音穿过清冷空气:“这么早上山,拍到新年的第一缕光了吗?”
“没有。阴天,飘雪,怕是无望了。”
他听出我的失落,温声说:“无妨。太阳照常升起,天光依旧会亮。岁月更迭,万物不辞。”顿了顿,又道:“放过他人,也别太为难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倏然打开十多年前的记忆。
那年岁末午后,阳光斜照进窗。我坐在兄友对面,两杯茶早已凉透。我向他倾诉:那时正逢几家单位联合征文,主题是“拥抱明天”。我花了整整两个月,用尽心思写了一篇文章。从构思到落笔,从修改到定稿,每个字都浸着对生活的热望。那些深夜的沉思,字句的推敲,完稿时的畅快,与友人讨论时的碰撞,成了那个秋天最鲜活的印记。
评选结果公布那天,晴空如洗。我在公示名单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那一刻,心中涌起的不只是喜悦,更有一种被认可的踏实。甚至能想象出证书的样子——红底金边,实实在在的证明。
后来因为多种原因,证书终未到手。期待骤然落空,心中一片萧然。更难受的是,连一份形式的肯定都无法带回,觉得对不起陪我一遍遍打磨的文友。
兄友当时问我:“你写这篇文章,最初是为了什么?”
我答:“想真切表达内心的感悟,也锻炼文笔。当然,能获奖得证,也算一种认可。”
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又问:“现在回头看,你的表达是否足够真诚?文笔是否因此精进?那些在写作中获得的共鸣与交流,你可曾感受到?”
我默然。眼前浮现深夜台灯下的专注、与友人讨论时的激动、完稿那刻的释然……终于点头,眼眶微热。
他却笑了,轻拍我肩:“你看,你最想达到的,其实早已实现。你放大了没有证书的遗憾,却忽略了更重要的收获。”他稍顿,“那一纸外在的证明,真比你在书写中获得的清晰,在交流中得到的触动,在表达时感受到的成长更重要吗?”
他放下茶杯,声音更温和:“文章获奖,且有人为你提供思路、斟酌词句,你该欣慰才是。不要紧,凡是过往,有幸福便尽情享受,并让这幸福延续;有遗憾就试着弥补,若不能,便学着放下。极尽人事,顺遂结果。”
这话听来有些“唯心”,却让我内心渐趋平静。
“同样一篇文章,”他接着说,“读者心思各异,怎能奢求人人理解都如你所期?唯有那些真正读进去、并愿以目光嘉许的人,才是值得珍惜的回响。”
“放过他人,也别太为难自己。”他最后说道,“你若能放下被证明的念头,复盘那段从构思到完稿的过程:最初的冲动,沉浸的书写,表达的畅快,更重要的,是友人至今的理解与无憾,这些内在的踏实,岂是一张证书可以衡量?”
“放过他人,也别太为难自己。”瞭高山巅,挂了电话,朝阳未显,雪花仍飘。兄友十年前这样开导我,如今又这样提醒我。脚下新雪细碎作响,是新年的第一场雪。太阳就在云层之后,如同那些真情的付出,早已沉淀在生命里。而我,还在为一场看不见的日出遗憾。
多年元旦,我总想在此迎接第一缕阳光,仿佛那是一种仪式,证明自己又向上走了一步。那是一种向外的、进取的姿态,渴望被看见、被肯定。
但今天没有阳光。我无法逐光而行。我面对的不只是这座山,还有另一座看不见的峰峦。回想兄友的宽慰,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将目光从灰蒙的东方收回,投向来时那串隐于晨霭、蜿蜒在山梁的足迹。
打开心扉,天便有了清亮的底色。那份未见日出而生的心怨,忽然消解了。坦然接受世界的参差,允许规则有意外,允许结果不如预期。或许,过程本身沉浸的快乐与充实的疲惫,是外界评价无法给予或夺走,真正属于自己的财富。
如今我书写文字,允许有人共鸣、有人思考、也有人匆匆一瞥。我停下笔,坦然把目光从对外的执着中收回,回归最初的心湖:是否全心投入?是否享受创造与表达?是否在琐碎中获得了成长?若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最甜美的果实,在耕耘时已悄然。
心有阳光,春花满园。转身回望这一刻,我对向阳而生有了新的理解:它不只是一味勇往直前,更是在该停下时能安心的清醒;不只是向前奔跑,更是懂得向内探寻的勇气;不只是坚持,更是明白何处该放下的智慧。放下烦闷,与自己和解时,心中自会升起一片晴朗宁静的天空。
记得一位智者说过:“可有,可无;可去,可留。取舍之间,便是人生。”
既然不见日出,我不再等待,转身下山。山路上,“瑞雪兆丰年”,眼前的实景,心有期盼,脚有泥泞。同样一场雪,心里装着对丰年的期盼,所见便是祥瑞;只盯着脚下泥泞,每一步都成了负担。
淡淡的亮光从远山漫上来,融化成一片温润的紫灰,在天际缓缓洇开。它流过田野,抚过树梢,终于温柔地照亮了清晨那些蜿蜒而清晰的足迹。脚下的大地传来确信:隐在云雪之后的太阳,其实一直都在。
下山路上,心里豁然。山风掠过耳畔,带着雪后的清冽,却不再刺骨。脚步落在雪上,也从沉重变得轻快。未见阳光,虽有遗憾,未必丧气,有些路走完才知道方向,有些答案追问后才知晓。恰如登山,只要自己跑得舒心、感到充实和快乐,便已足够。
回到家,开炉烧水,洗杯泡茶。茶叶在杯中舒展、沉浮,缓缓落下。一年又一年,日子就像这杯中的茶,在滚烫的时光里翻滚,然后沉淀出属于自己的味道。熬的是时光的平淡甚至苦涩,品的却是经历岁月后,喉间那一丝苦尽甘来的余韵。
时光如河,奔流不息。夜晚,我行走在故里的水街,这条古会州的靖乐渠两岸,灯火流转,人影往来。水流无声,平静如砥,灯光倒映成一片斑斓的世界。这道渠,昔日灌溉田野,造福桑梓;如今穿城而过,滋养生态。两岸景物变了又变,水渠始终在那里,向着该去的方向,静静流淌。
江河流水,灯火温润,亘古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