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苑广阔
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窗纸上,沙沙声里,村庄彻底沉进了冬夜的厚棉絮里。这是北方农村最地道的“猫冬”时节,田埂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锄头镰刀早收进了杂物间,唯有串门的脚步,能踩破这无边的寂静。
我家堂屋的门永远虚掩着,像张开的温暖怀抱。进门就撞进一团热气,煤炭炉子在屋中央燃得正旺,红火苗从炉口探出来,把黑黢黢的炉壁映得发亮。生铁壶稳稳坐在炉圈上,壶底被火舌舔得发焦,水“咕嘟咕嘟”地翻着花,白汽顺着壶嘴往上冒,在房梁下聚成一小片雾。
母亲总坐在炉子旁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针线缝补衣裳,线轴在她指间转得灵活。父亲则在八仙桌上摆弄茶具,粗瓷茶杯一个个洗得锃亮,抓一把炒得喷香的绿茶放进壶里,用刚烧开的沸水一冲,醇厚的茶香立刻漫满了屋子。“天冷,喝口热茶暖身子。”父亲边倒茶边说,目光时不时瞟向虚掩的木门。
父母一辈子待人实诚,谁家有红白喜事都主动搭把手,邻里有难处也从不推辞。每到寒冬夜晚,家里的客人就没断过。最先来的往往是堂叔堂婶,他俩总提着半袋刚炒的瓜子,推门就喊:“哥,嫂,在家没?”母亲立刻放下针线迎上去,父亲早已把茶杯递到他们手里。不多时,隔壁的大叔大婶也来了,手里还揣着给我和弟弟的糖块。住得稍远的二奶奶腿脚不便,父亲总会提前在傍晚去接她,踩着积雪把老人家扶进门。
客人们坐定后,堂屋就热闹起来。话题从东家的白菜窖、西家的老母鸡,聊到村里的新政策、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二奶奶最爱讲过去的老故事,说她年轻时冬天纺线到深夜,邻里们凑在一盏油灯下取暖;大叔则会分享种地的经验,教父亲怎么给小麦防冻。母亲偶尔插几句,提醒大家天寒添衣,手里却没闲着,给这个续茶,给那个剥瓜子。
我和弟弟蜷在炉子旁的小凳子上,听着大人们絮絮叨叨的家常,闻着茶香和烤红薯的味道,浑身暖融融的。屋外的雪越下越大,寒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屋里却暖得像春天。母亲怕耽误我们上学,总会催着:“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我们恋恋不舍地爬上炕,却总能在半夜被堂屋里的笑声惊醒,借着门缝望去,炉火依旧旺着,大人们围坐在一起,身影被火光拉得很长。
如今我已人到中年,每年冬天回家,都会主动给炉子添煤、给客人倒茶。父母再也不会催我去睡觉,反而会笑着说:“你也听听,村里又有新鲜事了。”客人们还是那些熟悉的面孔,只是头发更白了些,腿脚更慢了些。他们依旧会带来自家的特产,依旧会聊那些家长里短,只是话题里多了对我孩子的牵挂。
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炉火正旺,茶香袅袅。我坐在父亲曾经的位置上,父亲则“退居二线”,看着满屋子的亲人邻里,忽然明白,这寒夜里的等待与相聚,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串门。那跳动的炉火、温热的茶水、絮叨的家常,藏着最质朴的邻里温情,也藏着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温暖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