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艳霞
窗外的雪,下得正紧。雪花一片挤着一片,不留空隙地,将世界那点残存的颜色都盖了个严实。院子里的老枣树,黑褐色的枝桠给镶上了一道白边,静静地杵在那儿。天地间,万物隐迹,只剩下这铺天盖地的白,和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正望着雪出神,一股子熟悉的气息,却悄没声儿地从厨房里钻了出来,穿过门缝,丝丝缕缕地萦绕到鼻尖。这带着泥土气与清甜温润的香一来,屋子里那股因严寒而生的清冷气,仿佛立刻就被驱散了,心也跟着踏实、暖和起来。
这萝卜,是前几日母亲从集市上买回来的,还带着些湿泥。它长得不算好看,敦敦实实,青白的身子,摸上去冰凉。可母亲说,这时候的萝卜最好,经了霜,味儿是甜的。想想也是,它在土里埋了整个秋,霜也打过了,雪也压过了,非但没蔫儿,反倒把风霜的凌厉,都收敛成了内里的清甜与平和。它不像夏天的瓜果那般水灵外露,它是内敛的,是懂得“藏”的。
母亲在灶间忙碌着。她要做的是萝卜煨羊肉。案板上的萝卜,被切成滚刀块,露出里面水汪汪、白莹莹的瓤儿,像一块块温润的玉石。那羊肉,是带着骨头的,在清水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浮沫撇净了,便将萝卜块尽数推下锅去。这一下,热闹了。原先还有些分野的肉香与萝卜的清气,在汤水里立刻交融起来。萝卜宛若个厚道的伙伴,它不抢味儿,而是把羊肉那股子醇厚的鲜香,一点一点地吸纳进来,化进自己的身段里;自己那份微带辛辣的清气,又恰到好处地解了肉的油腻。
“冬吃萝卜夏吃姜,不劳医生开药方。”母亲一边搅动着汤勺,一边念叨着这句老话。这话我从小听到大,此刻闻着这满屋的香气,才真正咂摸出这话里的深意来。这哪里只是吃食,这老话里,藏着过日子的门道。冬日进补,人也容易积住内火,这朴素的萝卜,便是那疏通、化解的良方。一补一消,一温一凉,这日子,这身体,就在这平衡中,过得安稳、妥帖。
锅里的汤,渐渐熬成了诱人的奶白色。萝卜块炖得透了明,用筷子一戳,便软软地陷下去。盛一碗在手,热气混着香气直往脸上扑。先喝一口汤,鲜腴;再吃一块萝卜,入口即化,那清甜甘润的滋味,竟比肉还要来得妥帖、受用。窗外依旧是风雪的世界,可捧着这碗汤,便觉得再大的风雪,也没什么可怕的了。这寻常的萝卜,在这大雪天里,竟成了最暖心的慰藉。
它不言不语,却恰似道尽了一切。那是大地的馈赠,是生活的智慧,是这冬日里一份踏实的温暖。此刻我方懂得,生活的真味,原不必刻意追寻。窗外风雪再大,只要屋里有这样一锅热气腾腾的寻常,心,便有了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