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树贤
当下“新大众文艺”已然成为近年来文艺观察的新视角,甚至可以说成为当下文艺研究的新潮流。“新大众文艺”强调文艺要回归大众,从大众生活出发,贴近大众情感,创作出符合人民大众审美的经典文艺作品。在这样的文艺潮流中,当下诗歌创作,尤其是90后诗歌创作面临着什么样的机遇与挑战呢?当外卖诗人王计兵火遍大江南北、沂蒙二姐吕玉霞走红网络时,我们是否会认为当下“新大众文艺”的“新”,在于创作者来自各行各业的普罗大众?诚然,文学创作人人皆可参与,但它终究是一门需要一定艺术感知力与创作能力的技艺,普通大众能够展现的或许只是其中一部分,更多内容仍需长期深耕文艺领域的工作者来书写大众。事实上,“新大众文艺”的“新”,或许更在于创作者将视角转向大众生活,而非创作者本身来自普通大众。当我们观察当下诗歌创作时,作为文艺创作的新形态且形成明显新动向的新大众文艺,在诗歌创作中同样引起了人们的重视。
2025年4月,作为“敦煌守窟人”与“90后诗人”双重身份的邢耀龙,在甘肃教育出版社出版了一部引人注目的别样诗集——《如果文物会写诗·博物馆里的甘肃历史》。这部诗集便是在这一背景下诞生的具有独特诗学创新意义的作品,诗集一经出版便迅速进入公众视野。他巧妙地将甘肃历史文物与诗歌创作相结合,以文物为载体,让文物“开口写诗”,为大众打开了一扇了解甘肃历史文化的新窗口。
视野中的甘肃当代诗歌凭借其独特的地理环境和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形成了两大典型特征,即相对粗粝的“高原书写”和较为抒情的“丝路混血书写”,这为甘肃诗歌赋予了独特的审美标签,但也相应地为甘肃当代诗歌带来了一定的局限性。甘肃作为中华文化的重要发祥地之一,是丝绸之路的黄金段,在历史长河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时光中淘砾而下的8000年文物不仅数量庞大,品类繁多,而且自带极高的IP热度。这离不开国家对“让文物活起来”“博物馆热”的倡导,文物从学术圈、博物馆走向了大众。在这一背景下,文物与诗歌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呢?随着90后一代诗人登上诗坛,他们开始反思并突破传统诗歌书写路径,邢耀龙的《如果文物会写诗·博物馆里的甘肃历史》便是这一趋势下的一次大胆尝试。
历史学专业出身的邢耀龙,在大学时期就展现出了诗歌天赋,毕业后,他踏进了文物局工作,几年后又考入敦煌研究院,自此有了一段在敦煌榆林窟担任守窟人的特殊经历。这样的经历赋予了邢耀龙独特的创作视角。那些与文物朝夕相对的日子,让他逐渐领悟到每一件器物都是历史的见证者,都承载着未被言说尽的故事。用诗歌为文物代言,让一件件文物开口说话,这种考古学的诗歌视角虽不是邢耀龙首创,但他将一件件静态展品转化为动态的历史参与者,准确还原了文物的特征,赋予了其诗意的灵魂,打破了传统文物解说与诗歌创作之间的界限。邢耀龙通过诗歌这种文艺形式,把原本遥远而陌生的历史文物变得鲜活有趣,拉近了历史与大众的距离。这种创作方式既符合“新大众文艺”关注大众体验和情感共鸣的要求,又为诗歌创作注入了新的活力,开拓了新的创作路径,让诗歌不再局限于传统的表达范畴,而是在与历史文化的融合中焕发出新的魅力,吸引更多大众走进诗歌、感受诗歌所蕴含的深厚文化内涵。
当下中国诗歌发展正面临着多重困境,诗人们在创作上陷入私人化、晦涩化的泥潭,创作出来的诗集更是销量惨淡,虽然有网络平台作为诗歌传播的有效途径,但很难形成真正意义上的产业转化。90后诗歌创作更是陷入诗歌的“死胡同”,他们有意回避社会性议题,使得许多诗人的作品与现实脱节,难以在更广泛的范围内引起读者的共鸣,进而导致人们对其产生了一种漠视。面对当今这个时代,如何实现“破圈”与“突围”,已成为甘肃90后一代诗人所面临的重要议题。诗歌在当下如何重获新生?或许邢耀龙这部作品的文化表达范式能为人们带来一些启示。他通过诗歌与文物的跨界融合,让沉睡千年的甘肃文化遗产焕发出当代生命力。这部作品以60首诗歌,串联起甘肃文明的历史长卷,邢耀龙将文物背后的历史故事与当代审美相结合,使得诗歌在保持艺术性的同时,也具备了深厚的文化底蕴,构建出了别开生面的“甘肃历史”,这种创作不仅是对《诗经》以诗记史传统的现代呼应,更是对当下“让文物活起来”文化理念的实践,挑战了传统诗歌的书写边界,也为甘肃当代诗歌乃至整个中国诗歌的发展带来了新的可能性。
若从成书角度来考量这本诗集,则可以看到其跨界融合的价值与意义。邢耀龙为每首诗配以2000左右的解读文字和精美的图片,这份解读一方面完成了诗人本身对诗歌的自我评介,另一方面又包含以敦煌学、历史学的专业视角对诗歌中的这件文物的解读,用他的话来说,他的这些诗歌保持着“白居易”式的平易叙事,对照图片能让更多人了解到文物背后的浪漫与优雅。他以甘肃为起点,计划用34部诗集拼接全国历史版图的宏伟构想,这种立足于地域特色又超越地域局限的写作,不仅避免了地方文学常见的题材重复,又为文化自信的时代命题提供了具体路径。也就是说,诗歌创作的边界完全可以拓展至地理、物种等物质与非物质文化载体,实现对时空维度的审美超越。诗歌是情感的载体,同时它更是精神的栖居地,这种创作观构建了“万物皆可入诗”的开放性诗学体系,同时坚守了诗歌作为艺术本身的本体价值,将诗歌题材拓展与精神向度统一了起来。对于邢耀龙来说,这仅仅是一个开端,他正致力于规模化的历史诗歌工程,或许这也是90后诗人通过学术资源整合与传播策略创新,实现诗歌社会功能的一次重大转型。虽然当下参与到其中创作的诗人寥寥无几,但仍然是一条可复制的具体的诗歌路径,对他人的诗歌创作具有启示意义。
在我看来,这部诗集的出版标志着诗歌创作与文博资源的创新结合。历史为诗歌提供了丰富的素材,诗歌又为文物赋予了深厚的情感,是“新大众文艺”的“双向奔赴”新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