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竹
村子里的人都喜欢围坐在一棵树下闲聊,正午的阳光灼着她们的脊背和头皮,每个人手里捧着半满的人生,准备挥霍。时代卸掉了她们手里的针线,只能拨弄着手上的老茧。
我八十八岁的奶奶已经被村口的聊天队伍淘汰,她用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接受死亡,每天坐在院落,头放在阳光下,脚和拐棍儿伸进阴凉。阳婆(方言,太阳)移一寸,凳子就挪一寸。
她交代说:“我死的时候,嘴巴一定会张开,还会把舌头咬烂,你们一定要替我关住掉了的下巴。”
一听这话,我的下巴先被吓掉了,说:“您满嘴总共就三颗牙,还都坏到了根儿上,按道理咬不着啊?”
奶奶老了,老到都不知道时间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命运是怎么回事。
她把所有的气力都用来活着和打呼噜,睡在奶奶身旁,就像是走进了电影院,观看一场3D环绕的战争片,飞机从头顶飞过后,再扔过来一支响亮的军号。
突然,鼾声停了,这不是奶奶的习惯啊?
我没忍住用指头放在她的鼻孔一探,她突然来一个“惊天骇浪”。吓我一跳,原来刚才她只是储存气力。
后来,她把自己吵醒,我急忙给她垫了个枕头,果然有作用,的确,高枕可以无忧。
有几次我动作太笨,碰到了她的鼻子,把奶奶吓醒了,她大声说:“你要吓死我吗?”
我说:“您不是不怕死吗?”
她说:“是不怕死,但怕吓死。”
我笑着说:“死和吓死有区别吗?”
奶奶假装很生气,转身睡了,给我的怀里㨃了一个大屁股。
对,没错,大屁股,我的奶奶比较胖,这归功于她的饭量,一顿能吃两人份,无论吃多饱,饭后都要舔碗,别看她舌头说话不利索,舔碗倒是很灵活,还能舔碟子。舔碗这个动作是奶奶这辈人童年贫穷的烙印,舔碗这个动作传染给了父亲,他时不时也会舔一舔。
小时候,我也学习过,奈何舌头太短,整个脸都装进碗还舔不净,面糊糊染到鼻尖、睫毛、耳朵,哪哪都是。
我是奶奶嚼着喂饭长大的孩子,有一次我问奶奶:“奶,您现在没牙,我给您嚼着喂吧?”说完就故意嚼了一口面条递在她嘴边。奶奶慌张地捂着嘴说:“这个死女子,把人就脏死了。”
“您都觉得脏,我小时候就不嫌脏吗?”我笑出了内伤,指头上的一口嚼碎的饭死活要喂给奶奶,奶奶一看我这架势,准备吐给我看。
奶奶的糊涂病从我十几岁就开始了,喊我名字的时候,先从我大姐的名字开始捋。
“小霞。”
“凡霞。”
本来听着就快轮到我了,谁知道她偏偏绕开,接上我的几个妹妹叫。
“冰霞。”
“转霞。”
……
叫到没名字可叫才轮到“盼霞”,名字是对上号了,又把自己要说的事情忘了,在那里想半天。
这些年,疾病一直在奶奶身上堆积,有几次她估摸着自己大限已到,拿出了所有的私房钱开始给儿孙们发放,然后心满意足地躺着等死。
后来没死成,她又开始攒钱,藏钱的地方,让人简直不敢相信,天下会有那样绝妙的事。
我问:“您给的钱又要收回呗?”
她说:“当然得还,我又没工资。”
其实,比起奶奶的死,我更担心的是她对死亡的认知,我怕她至死都无法与生命和解,与自己和解。所幸,大地宽容,无论你怕与不怕,好与不好最终都被这土地收留。
傍晚,一群迁徙的鸟飞过村子后,没有留下声音,也没有掉下来过羽毛,好像一场梦,奶奶望着空荡荡的天空,似乎飞走的不是鸟,而是自己。
夕阳西下,猫进门槛,大树下的众人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若无其事地准备回家。有人举起手臂,却已无人可送。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奶奶已经不在乎地上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只在乎怎样圆满地走过自己人生的终点线。
坐在院落,阳光和阴影把她的脊背分成两半,嘴里念叨:“老太太我一死,让他们都看看,我的儿孙穿上孝衫能跪半院。”她那得意的语气,仿佛人已经坐在香案上。
刚说完,自己又睡着,口水拉成线,一头连在手上。她整个身子都快装进阴影里时,我急忙喊:“奶,挪一下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