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尚飞
夫君远宦盼回程,
跪拜灶前点香灯。
怀中抱镜藏门候,
闻人初言细品评。
据说人类有三个梦想:长生不老,翱翔天空,预知未来。昨天已经逝去,今天就在眼前,而明天如何,却是未知的。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深谋远虑是人的自觉,于是,随之便有了各种各样的占卜。这首唐诗中表现的,就是其中一种——镜听。抒情女主人公不知道出外做官的丈夫什么时候方能回来,她思念如渴,先是虔诚地祈祷,然后怀中抱着一面镜子藏在门后,等待着路过的行人说话,并最终从那些话语中捕捉相关信息,进行猜度。殷殷情意,悠悠心怀,就体现在那么一个看似再也平常不过的动作之中。诗歌虽短,读来却令人欷嘘不已。
“镜听”又叫“听镜”“听响卜”“耳卜”等,是一种古老的传统的卜算形式。它的最初运用,一般注定于除夕或岁首。具体的作法就是在这特定的夜晚抱着镜子偷听行人的无意之言,以此来占卜吉凶祸福。
《月令萃编》这本古书中,曾记载了它的详细步骤:“元旦之夕,洒扫置香灯于灶门,注水满铛,置勺于水,虔礼拜祝。拨勺使旋,随柄所指之方,抱镜出门,密听人言,第一句便是卜者之兆。”也就是在元旦的晚上,经过洒扫、点香等一系列郑重的铺垫之后,将勺子置入盛满水的平底锅中,恭敬地礼拜祝祷后,拨动勺子使其旋转,按照勺柄所指方向,抱着铜镜出门窃听,从路过之人的第一句话中猜测判断,寻求答案。
就今天来看,这实在是一种诞妄的手段。但古人却很是相信它,故而这种简单的卜卦方式经常被人使用。不仅用在卜算丈夫的归期上,也用在其他方面;不仅女性来用,男性也不例外。比如,唐代有个名叫苗躭的人,进士及第之后,在洛阳已经困顿好几年了,家里十分穷困,可前景还是没有一个着落。患得患失、无计可施之下,他听从了别人的劝告,听听响卜。他就按照流行的步骤,先让儿女们把庭院打扫干净,摆设了几案,燃起了香,他自己则庄重地穿上礼服拿着笏板,端端正正地坐着来听外面的人讲话(怀里应该揣有镜子)。苗躭居住的地方很偏僻,所以他坐了很长时间也没听到一句话。虽然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一直到黄昏时分,才有一个卖干鱼的人到来了。苗躭就让家童去买鱼,想着听一下卖鱼人的话。家童把那个卖鱼人叫住后,拿了一条鱼进了门,可是家里并没有钱啊,所以过了很长时间才出来。卖鱼的人等了好久才等来,很是生气。他看到家童拿出来的还是那条鱼,不过鱼身被刮去了一些,于是骂道:“这就是乞丐啊,最终会饿死的,怎么能让我等这么长时间啊。”
本事到此为止,没有提及苗躭听到渔夫的咒骂之后的所思所想,不过,根据这话内容来推断,他肯定是失落的,沮丧的,那个卖鱼之人的话,似乎就等于在宣判他穷愁潦倒的将来,让他本来就郁闷难耐的心又多加了一重负担。人,毕竟要依靠希望才能坚持下去,当这个希望被打消之后,那此后的坚持就显得格外沉重了。由此可见,无论怎样的卜算,都带有一定的冒险性。对于卜算之人,只要采取这种方式,那还是拥有一定的期望的,哪怕这个期望太过渺茫。而一旦结果不如人意,心理上肯定会受到打击,人生对于他便显得艰难起来。但据记载,就是这个苗躭,后来还是担任了江州刺史,算是摆脱了原来的困境。倘若将此事与镜听联系起来,那渔夫的话可能就有另一种解释了。反正读者是莫明其妙。
古语云:“卜以决疑,无疑何卜?”在古人看来,卜卦有让人决断的功用,两者之间不好选择,通过占卜来帮助自己下定决心。而“镜听”似乎不在此列。它就是一种单纯的预测:看看心中所想之事到底结果如何。算是于惶惑与无助中寻找一种冥冥之中的安慰。比如,王定保在《唐摭言·听响卜》中记述了一件事。说是有一个名叫毕諴的书生参加科举考试,能否得中,心中没数。于是,他便与一两个同人“听响卜”。夜阑人稀,久无所闻。就在此时,正好外面有一个人将手中的骨头投掷到了地上,于是群犬争趋;隐隐听到另外一个同行之人说:“后来者必衔得。”这句话就当事人说来,意思大概是骨头必然会被后来的狗得到。而中间的“必衔”二字与毕諴同音,“必衔得”就是毕諴得,这是在预示进士考试定能考中。想来毕諴听到,那定然是欣喜若狂,从而坚定信心。
由此来看,这种文化现象还是值得深味的:你有着一种念想,你想借助一些蛛丝马迹来判断祸福凶吉,你的期望就在那里,听到什么信息,那信息又是含蓄的,模糊的,甚至与你所想风马牛不相及,你去探究它,琢磨它,一般心理,自然是向着有益于自己的方向考虑。这样,像碰到即将做某事的情况,它就往往会起到鼓励你、慰藉你的效用。所以,就这个意义而言,古人深信它,还是有其原因的。
这种习俗在中国古代一直存在,估计做这事的人不在少数。之所以只有个别得以留传,一方面,事情要确实有离奇的成分,能够满足读者天生的猎奇心理;另一方面,既然相信的人颇多,那么,作者也会只拣“应验”了的来记述。
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以富于传奇怪诞著称,中间几乎所有的故事都带有虚幻的色彩。其中,也有这么一篇关于镜听的。
说是益都(青州一带)有一对姓郑的兄弟,都有文学才华。大郑很早就有了名声,于是得到父母的偏爱,而且这种爱还被施加到大郑的儿子与妻子身上;而二郑则落拓不堪,父母就不怎么喜欢,这种不喜欢也直接影响到了他的妻子,甚至到了毫不理睬、恶语相向的程度。二郑的妻子享受到如此待遇,自然气不过,就经常对丈夫说:“你也是个男人,怎么连给妻子争口气都做不到?”为了激发丈夫,直接拒绝和他同宿。二郑听了,又是感怀,又是激愤,开始发奋苦学,也慢慢地拥有了一些影响。父母看到后,虽然态度有所改观,但仍然与大郑有异。二郑的妻子压抑、愤懑已久,等到到了科考这一年,惴惴不安,一心想着丈夫能够高中从而一吐平生之气。于是就按照传统的作法,在除夜的时候走到外面墙边以镜听卜。她听到的话显得极为怪异:有两个人起来,长夜无聊,在那里互相推搡戏耍,其中一个说“汝也凉凉去”(时正寒冬,“你到被外凉爽去”的意思)。妻子一边回家,一边苦思,却实在不明白这是什么预兆。来年等到大郑二郑考试结束归家过了一段时间,正值暑热天气,妯娌俩在厨房里做饭,更是燠热难当。就在此时,忽然捷报传来,大郑高中了。母亲极为高兴,施施然走进厨房,对大郑妻子温言细语道:“大男中举了,汝可凉凉去(你可以去乘凉了)。”二郑的妻子听了,既愤且悲,一边哭泣着,一边独自做饭。可紧接着,又有喜报上门,这次却是二郑的捷音。二郑妻子听了,奋然而起,将手中的擀面杖用力一扔,道:“侬也凉凉去(我也乘凉去)。”一语说出,稍一思索,才想起前次的镜卜来——原来应验到这里了。
这种性质的镜听,听与不听真是一个样。如果是真的,蒲松龄就是将其当作一个怪异的故事来讲给大家听的。但从中,还是能看到镜听的意义,它实际上体现出来的,与其他形式的卜卦一样,都是生活在现实的人对未来的一种无力感。是的,未来有多种可能,你最希望的,未必就能达成,于是犹疑,于是惶恐,于是担惧。说到底,它源于一种趋吉避凶的本能。而中间渗透的隐隐的希望,则更支配了这种行为。那样的患得患失,是颇令人感喟的。
这种怀镜而听的行为,更多地发生在那些生活在社会下层的人的身上,更多地与最为切实的目标相联系,我们是在看他们卜算什么,却也是在看他们关心、担忧、企望、期盼什么。纵然社会、生活在不断变化,但那些情感却是与我们深深相通的。故而,我们在阅读类似的故事,却分明也是在阅读我们自己。
还是起始那样的女性,被诗人王建写来,又增加了一份摇曳生姿、令人感怀的情致:
重重摩挲嫁时镜,
夫婿远行凭镜听。
回身不遣别人知,
人意丁宁镜神圣。
怀中收拾双锦带,
恐畏街头见惊怪。
嗟嗟口祭下堂阶,
独自灶前来跪拜。
出门愿不闻悲哀,
郎在任郎回未回。
月明地上人过尽,
好语多同皆道来。
卷帷上床喜不定。
与郎裁衣失翻正。
可中三日得相见,
重绣锦囊磨镜面。
在独守空闺的日子里,她无日不思念着丈夫,但丈夫的归期不是由她说了算的。于是有了镜听。那面出嫁时本来想着用以梳妆打扮的镜子,现在却被用在始料不及的方面。她相信“人意丁宁镜神圣”,接着便有了膜拜,有了祷告。那个细节真令人感动啊:特意地用两条丝带拴了镜子,生怕到外面掉出来惹起他人的惊怪。而她,也最终如愿以偿,听到的,都是好音,丈夫很快就会回来。这个消息,让她变得心神不定,变得欣喜异常。“重绣锦囊磨镜面”,她在深深地感恩那面镜子哩。
类似的行为,未必合乎理,却合乎情。我们可以摒弃它,扫除它,却不能不感受它,体味它。与此相仿佛,总让我想起有关祖母的事情。每当幼年的我病得一塌糊涂时,她总会踮着小脚在我眩晕的头前炕下摆设一个盛着清水的碗,然后将两根筷子努力地立直了,嘴里念念有词,说一些驱鬼避邪的话。她并不迷信,但却坚信这种手段能够为我驱除病魔。那是她从她的生存环境中习得的,就深种在她的心里。出于伟大的爱,她才那样做。后来,我增长了学问,接受了科学,但那个煤油灯下祈祷的身影还是会一遍一遍地在我的眼前复活。于是,只有感激和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