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天东

时光如流水，匆匆流过忙碌的一年，又到寒冬腊月，想起家乡平堡镇腊月浓浓的年味儿。数九寒天，平堡的天空像被西北风洗过的一样，干干净净的灰蓝。清风从黄河滩上吹过来，一股冷冷清清的寒意。而在平堡古镇的中街年货市场上，却是另一种热闹非凡的景象，置办年货的老百姓人声鼎沸，琳琅满目的商品摆满了街道两边，村庄里炊烟袅袅，家家户户杀猪宰羊、蒸花馍、炸油饼，人间烟火缭绕在整个村庄，欢笑声、叫卖声、嘈杂声、鞭炮声融合成了村庄的年味儿。

时序刚踏进腊月的门坎儿，平堡那条长长的主街上，便陡然热闹起来，从东街大商店门口一直到麻家巷口子，两旁的店铺将货摊子支到门口台沿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年货，炒货摊上瓜子与花生的焦香飘荡着；箩筐里黄澄澄的柿饼，蒙着一层诱人的白霜，散发出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蜜味儿；而最勾人的，莫过于黑黄油亮的冻香水梨飘来一股果香，飘进鼻孔里，嘴里的口水直往下咽。

塬头金营村的老李，将他窖藏了一冬的洋芋拉出来，沾着新鲜的泥土；四社里的刘家媳妇，摆了两筐子国光苹果，霍家表叔将各色的衣裳布料子摆了长长的两床板，红的、绿的，毛呢的、的确良的，吸引了那些巧媳妇子来选购。鞭炮摊和糖果摊最吸引孩子们，红红绿绿的鞭炮，一盒盒摞着，空气里都隐隐浮着硝石的气息。大红灯笼、各色年画、五福门贴应有尽有；三社里刘家表兄现场挥毫泼墨，书写春联；而那些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在阳光下闪着晶莹般的彩光，看一眼，舌尖仿佛就已尝到了诱人的甜蜜。

大人们脸上带着丰收后的满足。他们仔细地掂量着粉条和萝卜，估摸猪肉的肥瘦，讨价还价声、寒暄声、小贩的吆喝声……各种声音热烘烘地蒸腾上来，将腊月的严寒驱得无影无踪。每个人的眉梢眼角，都挂着笑，那笑是舒展的，从心底里漾出来的，是对过上好日子的踏实。

年味儿，聚拢在家里的灶火间。腊八一早，小米、红豆、红枣、花生在铁锅里熬成了黏稠的一锅粥，软糯香甜从锅盖缝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拉开了年的序曲。母亲将被褥床单都拆洗了，晾在院里的铁丝上。最庄严的，是祭灶。二十三傍晚时分，母亲在灶台上摆好供品，一盘自己烙的灶干粮，几颗最红的苹果，一把水果糖。父亲恭恭敬敬地点燃黄表灶神马子，随同草料一起燃烧，那一缕火光化成了庄稼人虔诚的期盼。母亲低声祷祝着，请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肃穆而温暖的场景，只为了请灶王爷到玉帝跟前，说甜甜蜜蜜的好话。腊月二十三过后，家里便要“扫房”了。父亲举着绑了长杆的笤帚，将屋梁上积了一年的尘垢蛛网，尽数扫去。

祭灶一过，母亲便成了厨房里最忙碌的人。灶节子、大花馒头上了蒸笼；胡麻油在铁锅里滚沸，擀好的面饼滑下去，“滋啦”一声，便快乐地膨胀成金黄的油饼，满屋都是那种质朴而扑鼻的香。自家养的猪肉肥瘦相间，在柴火灶上的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葱姜、香辛料、酱油交织成一股馋人的荤香，带着灶火的温度、泥土的厚道，能穿透砖墙，弥漫在整个院落，甚至飘到巷道里，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这家已经预备着过年呢。

时光如斯，几十个这样的腊月，像灶膛里的一把柴火，“呼啦”一下，便过去了。如今的我，住在窗明几净的城市里，超市的货架四季常满，各色美食触手可及。想要什么，手指在屏幕上划几下，快递外卖便能轻易送到。顿顿吃着白面馍，餐桌上丰富的肉片炒菜，感觉天天是小时候的年味儿；年，已经成了日历上一个红色的数字，成了几天例行的假期。再也闻不到那混合着尘土、炊烟与油炸食物香味的气息；感受不到将一颗水果糖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开时，那漫长而甜蜜的期待。

恍然间明白，我们怀念的，或许不单单是那些食物、那番热闹，我们怀念的，是那样一种“过程”——从匮乏中积攒、在期盼中忙碌、于庄严仪式里获得慰藉的完整过程；是那样一种“味道”——混杂着期盼与欢欣、交织着传统与烟火的人间至味。那年味儿，是一坛被时光深埋的老酒，坛口封泥厚重，被封存在八九十年代靖远县平堡镇中街的腊月里，封存在一条人声鼎沸的古街上，成了我们这一代人永远回味无穷的腊月记忆，成了我永远的年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