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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井深处
时间:2026-02-28 09:12:00 来源:白银市融媒体中心

□ 王承栋

故乡的井水,饮之可思源。

朋友说要回原武川乡的大井子村落看看。我立刻接话:“出发时叫我一声,一定同去。”

2026年2月5日,农历乙巳年腊月十八清晨,电话那头传来“出发”二字时,又到了该去抚摸那些水井与山石的时节。

车出白银市区,直上北环路,再沿着前往深部铜矿的道路前行。中途拐向一矿石厂的便道,顺着山道蜿蜒前行。车轮碾过最后一道山梁时,阳光已温暖如春。

当那片石砌民居的轮廓从群山中显露出来,我的心再次被轻轻触了一下。那是一种熟悉的空寂。一个自明代万历年间便由外地汉族移民砌石为家、凿井而饮,繁衍了五百余年的村落,最终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时代浪潮中归于静默。

九十年代,中国城市化进程疾驰,作为老工业基地的白银市,对城郊村落开始整合。大井子村因地处城郊、靠近工矿区,加之山居生活取水、交通不便,被列入整体搬迁名单。村民在政策号角下有秩序地搬迁,村落瞬间被时间吸走,只留下充盈而空洞的回忆。

村口那棵老榆树还在。我不知道它是否还记得“鞑井子村”作为牧场的更早时光,或是见证先民迁入后,以及那些遍布沟道的水井如何滋养一代代人。停下车,指尖上皴裂的树皮,触到比记忆更深的时间沟壑。

腊月十八,年关的气味已在城市里弥漫,可这里只有干冷的、不带任何烟火气的山风,从沟壑深处探出来,擦着耳根过去。阳光倒是慷慨,温柔地铺满山沟,把那些就地取材、用石片砌筑的坍圮土墙、歪斜门楼照得轮廓分明。

此刻的大井子村,像一座被日光突然打开的露天博物馆,陈列着石砌的遗址。它们是先民适应自然的智慧结晶,历经数百年风雨,在三十多年前的迁徙后,凝固为历史的标本。

行走间,野蒿枯黄,从墙根、炕沿、碾盘中心冒出来,以柔软的倔强,吞噬着“依山而建、石台为基”的人居智慧,以另一种方式成了这里的新主人。

沿着山间主路慢慢走。路是土路,浮土很厚,踩上去噗噗作响,是我一个人的足音。路旁搬迁后的村落,衰败中仍见筋骨。石料砌筑的院墙塌了一半,看见里头散落的破瓦罐和废弃的农具。

我忽然想起朋友说,先前的老人们总爱坐在自家高高的石门槛上抽旱烟,烟锅一明一灭,像黄昏里最早的星。

朋友说他家院子的石砌后墙,用料是后山的石片,瓷实,“三百多年了,再住三代人也垮不了”。如今院墙还在,上面覆了一层灰白的雪,在朝阳斜照下泛着清冷的光。这光断断续续映在残破石阶上,仿佛还在诉说着先民及其后裔在此耕作放牧的漫长故事。

不远处,那口让村子得名的古井依旧沉默地存在着。井口被绳索勒出一道道深凹,井畔青石凿成的水槽已逾一个世纪,槽壁覆着厚厚的浅褐色苔衣。

我恍惚看到,城区的大井子楼房里,一位曾在此汲水的老人,一边喝着自来水熬出的罐罐茶,一边向放学归来的孙子讲述这口井的甘洌,还有那木桶撞响井壁的回声。

井水仍是甜的,最甜的那种。山里可数的牧人,傍晚时分还会赶着牛羊来此饮水。夕阳斜照,牛羊的轮廓缓缓聚向水槽,寂静中响起清泠的啜饮声。

《诗经》里那古老的句子蓦然浮现心头:“日之夕矣,牛羊下括。”记忆中宁静的黄昏饮牧之景依旧,而我身后,曾升起炊烟的村落已成废墟。

日光升高了些,慢慢给周围山川村落染上更多的暖意。不是金,而是红。这红不鲜艳,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的、褪了色的红,淡淡地抹在高低错落的石砌屋脊和山墙上,衬得四下里更清寂了。

转向村后。那里地势稍高,是一片缓坡。坡上有一残存的石磨,半截埋在冻土里,露出的部分像一个沉默的句号。

我蹲下身,拂去表面的浮土,磨盘上深深的沟槽里积着前几天的雪沫,指尖传来的凉直沁到骨子里。这石磨当年何等热闹,夏秋收割后,女人们围着它笑语喧哗,空气里都是新麦谷的香气。

旁边一株老杨树,所有枝桠在冬季里固执地指向天空。一个阔气的喜鹊窝稳稳架在枯枝之间,在幽深的枯草丛中,显得突兀又理所当然。

周围的树,都如此安静,如此用力,仿佛用尽了百年地底的力气,只为在这样一个无人看见的清晨,证明一点什么。那些在九十年代整体搬迁中离别故园、搬入城市楼房的村民,他们不就像这树么?身子被移栽到新的土壤,魂魄最深的那脉根系,却向着这片五百年的石砌山坳,日夜潜生。

随他们一同迁移的,还有村中的小学。从大井子小学到育才学校,那琅琅书声从山坳石屋迁至城区明亮的教室,在另一片土壤里继续生长。但我不知,当老师布置下《难忘故乡》的作文题目时,孩子们的笔下,有没有关于一口井、一棵老榆树的想象?

风从山口漫漫而来,带着凤凰山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另一幅图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古老的悲吟是征人一去一返间的沧桑。然而大井子村民的离去与归来,却是另一番情味。

当年村民们往矣之时,虽有离愁,心中怀揣的更多是奔向新生活的希望;而今日如我这般来思者,面对的是一片被时代遗弃的荒芜。这乡愁里,并非对贫穷过往的眷恋,只有对时空割裂本身的惘然。

在这完全的寂静中,我仿佛又一次听清了寂静本身的声响,那是一种来自耳膜内部的嘶鸣,是声音缺席后听觉神经特意的搜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鼓,咚咚地,像是先民当年在此敲击石片、垒砌家园的回声,穿过五百多年虚空,落在此刻的胸腔里。

风依旧吹着,从同一道山口,吹过我,也吹向遥远的友人。我们曾指认哪一片是打滚过的草地,哪一堵是先民遗留的矮墙。甚至认为,他老了还想回来,哪怕只是偶尔住一晚,或者坐在山头看云起云落。

如今大井子村已从乡镇行政村落中抹去,成了纺织路街道的大井子社区,标识牌上的地名已换了三次,唯有古井常润,山形依旧。

回望大井子,独自站在朔风里,被吹得骨血都跟着簌簌作响。孤独不是身边无人,而是能懂你的人,往往在时光与地理的双重远方。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我突发奇想,快递时代,能否把这座石砌遗址的阳光叠起来寄去?还是把这朔风的呜咽录下来寄去?

风会吹过千山万水,吹过城市璀璨而疏离的灯火。也许会有那么一丝,带着故土荒野与五百多年历史尘埃的气味,带着我所有未曾说出的思念,留驻在远行者的心上。

转身离去时,日头已近中天,阳光变得白晃晃的,有些刺眼。后视镜里,大井子村渐渐缩小,重新伏进群山的怀抱,安静得像从未被惊动过。我知道,对于所有在九十年代那场迁徙中离去的人们,这里依然是他们灵魂的故里。于我那远行的友人,它却是精神版图上,一块飘着朔风的、苍茫而温暖的归去之境。

车行渐远,我心头反复滚过的,是八个字:故井难离,故人难忘。


编       辑:吴秀娟

责任编辑:苏延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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