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窑沟的窑址遗存。杨剑 摄

□ 张郁雅

曾经平川南门往西墩墩滩一带，是集中售卖陶瓷产品的区域。各种缸、坛、罐子摆满街道，甚至有些人家的院墙都是用缸砌的，看来别具一格。我曾想，到底是有缸的人家啊！现在想来，应该说到底是有厂有矿的人家啊。这厂往近了说是平川陶瓷厂、靖远陶瓷厂，往远了说就是磁窑沟。

陶瓷产业是平川古老的传统产业，早在公元前3000多年以前，区境内就开始烧制陶器。“平川磁窑沟位于宝积镇小川村境内，早在唐宋时期即开始烧制陶器。是西北最早以瓷成镇的窑炉集聚地之一。明清之际，有吉林、云南、江苏、安徽、河北、青海、四川、陕西等18省的人到此谋生，人称‘码头之地’，形成长达5千米的生活及烧窑场所。现存磁窑三座及鼓楼遗迹，楼下为石箍门道，可并行车马，规模宏大。民居、庙宇及窑炉残迹遍布沟内，有苍凉之美。”

为了平川磁窑沟的千年苍凉之美，我于2026年1月31日驱车前往磁窑沟。一路按导航经过魏家地煤矿、小川村，再从小川村向东北行进，末了是一段砂石路，路面崎岖，周边烟火寂灭，少有人语，更无鸟迹，远山荒芜而缥缈，隐在午后阳光的光晕中，迷蒙虚幻，一种旷寂苍凉之感扑面而来。

砂石路尽头向东，渐入一山坳，便是磁窑沟了，沟内渐趋狭窄，两边山势崚嶒高峻，几至东头，便是磁窑三连窑遗址。

一踏上磁窑遗址，脚下掺杂在砂石中的碎瓷片与地面的残雪一起于阳光下反射着微光；沟内静寂无人，北、东、南三面山势高峻，将磁窑沟包裹其中，像是一个宝地了。越是往沟的深处，山势越发陡峭直立，巨石碐磳，巉岩挂壁，森森欲下搏人。路基之下，有一条小溪，此时溪水冰封声凝，想来其他三季，会有水声潺潺，不绝于耳。

三连窑静卧溪北晒着冬日阳光。窑体由不规则的砖石堆砌而成，黄褐黑灰色彩斑驳，朴拙而静穆。三窑四门，中间一窑两门，门洞大开，窑后烟囱直立，一个已然坍塌，其余两个粗壮，依然向天，顶端泛着黑黝黝的亮光，似乎随时有可能冒出浓浓黑烟来。

从窑口往内看去，脚下是火塘，是直接从地面掏挖下去的，与窑外延展的地下火道相通；火塘后面是窑基，非常平整，所有的瓷器便是摆在其上烧制的。窑包穹顶有口，蒙古包一样，天光从穹顶直射进来，窑壁上的烟渍发着黑釉般的光亮，仿佛诉说着曾经烈火熊熊的辉煌。

窑口作为古代陶瓷生产的核心设施，穹包形窑口是工匠对烧制环境的优化结果，其结构有利于热量聚集与均匀传导，是古代制瓷技术对物理原理的应用传承与优化结果。同时，三连窑依托山势与水源的布局，体现古代工匠因地制宜的选址智慧。三连窑周边是清晰可辨的作坊区与生活区，遗留的缸体模具依然完好，大部分墙体坍塌，坍塌的墙体里面满嵌着瓦片碎瓷，我尤其注意到三连窑前的河岸断裂处，断层从下到上满嵌着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碎瓷片，黑色，青黄色，褐色不等，像是从历史深处挣脱而来，借着太阳的光告诉现世，这里曾经是多么辉煌的一个烟火瓷都！

磁窑沟唯一全新的建筑是全龙山太上老君殿。太上殿依山面水，远远高出磁窑遗址，是历代瓷窑工匠的精神制高点，也是小川村民日常民俗活动的场所。该庙供奉的太上老君被制陶人奉为祖师爷，是瓷窑人的窑神。每年农历七月十三是该庙庙会，村民会聚集开展祭祀活动。

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个善于炼丹的神仙成了瓷窑工匠的精神支柱，也许他们之间是因“火”结缘的吧。火力大小，火候深浅对于仙丹和瓷器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因素，辛苦劳作的工匠们便把一窑瓷器的成败和仙家联系起来，在烧窑或者开窑的时候都要进行庄重的窑神祭祀仪式，届时，礼乐盛大庄严，香烟缭绕，彩旗飘展，工匠们虔诚跪拜，祈求窑神保佑：瓷业兴旺，永世流传。

在磁窑沟烟火蒸腾的岁月里，每一次窑火点燃，都是一场人与自然、人与神灵之间的对话。其实，我想那个神灵应该是每一位瓷匠的匠心，正是他们运用智慧与双手创造出一件件精美的瓷器，所以，敬神是敬自己，只不过让太上老君沾了光。当然，瓷匠们也借着太上老君的仙名将祖辈们的制瓷技艺世代相传，让熊熊燃烧的窑火永世不灭。

物换星移，春秋暗度，如今的磁窑沟窑火已熄，但是磁窑沟传承千年的制瓷技艺与工匠精神依然在这片土地上延续，单从20世纪40年代的任氏、薛氏、张氏和徐氏“磁窑四大家”的产业兴盛算起，到20世纪60、70年代靖远磁窑陶瓷厂、靖远陶瓷厂陶瓷产业的再次发展；80、90年代靖远陶瓷厂与平川陶瓷厂的辉煌延续，到如今平川“陶瓷小镇”“西部陶都”的响亮名号，这片土地上的陶瓷血脉从未中断。即便在现代化工业生产的浪潮中，那些从磁窑沟走出的匠人后代，早已将祖辈们古老的制瓷智慧融入新时代的制瓷技艺，让陶瓷产业在平川大地焕发新的生机。如今的平川陶瓷业正以前所未有的新格局、新发展态势，迈向更加广阔的未来。

站在广场上，眼前的磁窑沟似乎不再寂静：运煤的车马、驮着瓷土的驼队正从沟口迤逦而来；工坊里，瓷匠们正用石碾子碾着瓷土；有人从河里汲水，有人在拌浆料，有人在制坯，有人在转运坯体；还有许多商贾远道而来，他们来自宁夏、新疆、青海、内蒙古，甚至更远，说着各自的方言，但一点也不妨碍交流。你看他们正买了满满当当一车一车的锅碗瓢盆、大缸小坛，装载停当，然后把那些窑宝运向全国各地，运向千家万户……

窑火熊熊，人语喧喧，驼铃声声，车马辘辘，似乎一切都是当初的模样……

回程，又从碐磳巉岩下走过，看到山体上巨型的青色山石，我想到了我曾经路过的水泉乡一家石雕工艺厂，看到陈列的石狮子，莫非它们之间也有一些渊源？

陶瓷文化的发展离不开煤业的支持，平川区境内煤炭资源的开采有悠久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汉代，而宝积山煤矿在北宋时期就已经开始开采，这就给小川瓷窑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燃料资源，同时，高岭土、耐火黏土等各种非金属矿石又是煤炭的共生伴生矿的一部分，于是煤炭、陶瓷、火力发电必然曾经是平川区三大支柱产业，辉煌一时。

夕阳西沉，金色的余晖洒在远处的山峦上，洒在远山洁白而高大的风力发电机的巨型叶片上，天地静穆而壮美，一种难以言喻的敬意油然而生。这敬意献给这片充满传奇的土地，给永不熄灭的瓷窑精神。我想无论时代如何变迁，磁窑沟遗存瓷片所承载的精神与文化将永远在这片土地上传承下去。

我眼前不时会升腾起一团窑火，火光中，泥胎的器具在烈火中蜕变，当所有杂质燃烧殆尽的时候，便是新生，瓷器如此，生命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