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网络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中心
举报电话:0931-8712377 邮箱: gsjbzx@12377.CN
首页 > 文艺
42码皮鞋
时间:2026-03-21 09:32:51 来源:白银市融媒体中心

□ 俞恒

昨天收拾杂物,从柜子最里头翻出一双皮鞋。拿在手里掂了掂,擦了擦灰,皮面还泛着光,忽然就想起二哥来。

2001年,我翻盖新房,因东借西凑实在没有出处了,只好勉为其难自己学着抹墙、砌砖、打地,而且是趁着放学后的时间,一双胶鞋大拇哥那儿露了个洞,砂浆灰水往里灌,踩在地上“咕叽咕叽”响。也不是不想买新的,作为代课教师,一年到头领不到多少工资,于是自我安慰,脚上差点意思不要紧,反正干活的时候,谁看你脚啊。

一天晚上,我正呵喽气喘地和灰,二哥骑着自行车进来了。

“老六!”他支好车子,手里拎着个鞋盒子,冲我喊。

我跺跺脚上的沙土和泥水,擦干手走过去。他把鞋盒子往我怀里一塞:“打开看看。”我打开一看,一双崭新的皮鞋,黑的,锃亮锃亮的,灯底下看,能照见人影。我愣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亲戚单位发的劳保鞋,”二哥点上我递过去的烟,“42码的,太大了,我穿不了。你脚多大?”

“40。”我说。

“看来你也穿不了。”二哥有点遗憾。

我又看了看那双鞋,真新啊,一点褶子都没有,鞋底子干干净净的,连个土星儿都没有。用手摸了摸,皮子软和得很,心里痒痒得难受。

“我试试,”我心有不甘,“能凑合就穿,鞋大了不伤脚。”

二哥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别硬撑,大了可不行。”

“能穿。”我系紧鞋带直起腰来来回回走了几步,“能穿。”我又说了一遍,把鞋盒子抱紧了,“塞点棉花就行。这鞋能耍好一阵子人。”

二哥没再说什么,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骑上车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鞋拿出来试了又试。确实大,脚伸进去,前面空出一大截。我找了团棉花,塞在鞋尖那儿,再穿上,在地上走了几圈。还是大,但好歹能挂住脚了。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一下子就不一样了,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第二天我就穿着去上班了。刚开始还好,走慢点,小心点,除了脚指头那儿有点挤,别的没啥。干起活来就不行了,搬东西、爬高、走来走去,脚在鞋里直打滑。晚上放学回来脱下来一看,脚后跟磨破了皮,脚指头那儿也红了一片。疼是疼,可我不愿意脱。第二天接着穿,第三天还穿。脚后跟的破皮结了痂,又磨破了,再结痂。脚指头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磨出新的。我把棉花塞得紧紧的,把鞋带系得死死的,咬着牙穿。

王老师看我走路一瘸一拐的,问:“脚咋了?”

“没事。”我说。

“鞋不合脚吧?”他瞅了一眼,“大了?”

“不大。”我说,“正好。”

他笑了笑,没再问。

穿了半个多月,脚肿了。脱鞋的时候,脚脖子那儿鼓起来一块,按下去一个坑,半天起不来。晚上用热水泡脚,泡完了第二天接着穿。我妈看见了,骂我:“你傻啊?鞋大了就不穿,脚肿成这样还穿?”

我说:“这鞋好,舍不得。”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双鞋我穿了一整个夏天。到后来,脚好像也适应了,不那么疼了。或者是我适应了,习惯了那种疼。反正能走路,能干活的,不耽误事。

那年秋天,我去相亲。我妈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张罗,让我理了发,换了件干净衣裳,还特意把那双皮鞋擦了又擦。擦完了还嫌不够亮,又找了块猪皮,在上头蹭了蹭。相亲那天,我穿着那双皮鞋,走得很慢,很稳。到了女方家,坐下喝茶,脚悄悄地往前伸了伸,想让对方看见我穿的啥。也不知道她看见没有,反正后来成了,现在是我媳妇。

结婚时,我买了一双新皮鞋,在亲友闹腾婚礼时我挣脱后一个急刹车,鞋底脱了帮,细看才知道里面是硬纸板做的,外面包裹着一层薄薄的塑料革——只好又换上那双42码的皮鞋,小心翼翼地完成了婚礼。

媳妇问我脚上的老茧和疤咋回事。我说没啥,穿鞋磨的。她没再追问,第二天就买了一双新皮鞋送给我。42码的皮鞋开始间歇性轮岗,在我舍不得一口气穿坏媳妇大人买的皮鞋时会偶尔替替岗,更多的时候我会把它塞进衣柜深处,珍藏起来。

后来日子慢慢有了点起色,也买得起新鞋了。布鞋、皮凉鞋、运动鞋各有好几双,这双42码皮鞋彻底下了岗,可我一直舍不得扔,在偶尔思绪纷乱或者回顾往事的时候还会拿出来穿一下再收起来。媳妇说,不能穿了就扔掉,还留着干啥?我说,扔了可惜,还能穿。

其实早就不能穿了。一开始就不合脚。脚还是40码,鞋还是42码。现在塞棉花也不管用了,走几步就掉。可我就是舍不得扔,收拾屋子时都会拿出来看看,擦擦灰,再放回去。

前些日子二哥来家里喝酒,喝到半夜,话多了起来。我忽然想起这事,问他:“二哥,当年那双皮鞋,真是亲戚单位发的?”

二哥愣了一下,笑了笑,没吭声。

“是不是你自己买的?”我追问。

他喝了一口酒,说:“都过去的事了,问这干啥。”

我不依,非要他说。他最后才讲,那年他看我还穿着露脚的解放鞋,想给我买双新的,可自己家也是捉襟见肘,只好央求在供电局上班的亲戚给弄双好鞋。亲戚很敞亮,当时就答应了,还问了我的脚码,报给了后勤。可那后勤疏忽了,在办理时按照以往的底子购置,还是发了适合亲戚大脚的42码。亲戚也很尴尬,二哥也很无奈,只好将错就错,将鞋子给了我。谁都知道,鞋小了夹脚,大了凑合凑合还是能穿的,毕竟这鞋在当时确实非常好。

“大点总比小了强。大点能穿,小了可就没办法了,总不能把脚丫子削掉些吧?”二哥笑道,“就是没想到你穿了那么久。”

我没说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送二哥回家,我们走得很慢,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我低头看看脚上,一双新买的运动鞋,软和得很,正合脚。

忽然就有点想那双42码的皮鞋了。想它硬邦邦的鞋底,想它前面塞的那团棉花,想它把我脚磨出来的那些泡和茧。那时候年轻,脚肿了也不在乎,只要能穿上那双好鞋。现在想想,不光是鞋好,更是送鞋的那个人好。

回到家,我又把那双鞋拿出来看了看。皮面还是亮的,鞋底还是硬的。二十多年了,它还是老样子。我也老了,可脚还是40码。

我把鞋放回去,关上柜门。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我想,明天肯定是晴天,该把鞋拿出来晒晒了。


编       辑:李玲燕

责任编辑:苏延忠
信息网络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号: 128320001 不良信息举报: 0943-8229929 邮箱:191187564@qq.com
网站备案:陇ICP备17004671号-1 公安备62040202000275号
白银视线网举报电话:0943-8229929 邮箱:191187564@qq.com
甘肃省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编号:62120230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