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世强

黄土高原的春天，总是带着一份执拗，在料峭的寒风里徘徊。当江南的桃花缀满枝头，柳丝垂拂碧水时，这片被黄土覆盖的土地，依旧带着冬日残留的苍茫与萧瑟。远山是灰蒙蒙的，还未染上春日的新绿，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曳，仿佛还在回味冬日的沉寂。田埂上的枯草依旧泛黄，却在无人察觉的缝隙里，悄悄冒出一丝嫩绿——那是顶破了黄土的小草，纤细、柔弱，却带着不屈的生机，默默告诉我们，春天，来了。

一个人骑车来到郊区的农田里，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不像冬日那般刺骨，风里夹杂着泥土的温润与草木的清香，让人精神一振。放眼望去，一道道整齐的田垄里，农人正在劳作着，他们播下的是整整一年的烟火日常。霎时间，往昔，我在老家劳作的点点滴滴，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童年片段，如同电影般在脑海中缓缓浮现。

小时候，没有精致的玩具、美味的零食，田间地头便是我们最好的乐园，而跟着大人下地劳作，是童年最寻常的事。记得有次，下了几天蒙蒙细雨，天终于放晴了，清晨，整个大山和村庄氤氲在轻雾中，如梦如幻，美不胜收。三叔要去耕地，叫我跟上他到小岔东坡梁上拾苦苦菜。新翻的地中喷吐着泥土的芬芳，犁沟中的苦苦菜又鲜又胖又多，很快就捡拾了满筐，那晚，我们的餐桌上多了一份鲜绿翠香的山野清味。

如今，时隔多年，再次看到这片熟悉的农田，看到田垄间劳作的农人，那些童年的回忆依旧清晰如昨，温暖而治愈。在我心中，这片布满田垄与农人的土地，远比世间最华丽的乐章还要动人，它是世间最美的“五线谱”，每一道田垄都是一根琴弦，每一位农人都是跳动的音符，奏响了黄土高原春日里最动人的旋律。

苦苦菜的清苦与鲜香，是刻在骨子里的味道，是童年的味道，是黄土高原的味道，无论走多远，都难以忘怀。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一书中描述道：“苦菜即苦荬也，家栽者呼为苦苣，实一物也。春初生苗，有赤茎、白茎二种。其茎中空而脆，折之有白汁。叶似花萝卜菜叶而色绿带碧，上叶抱茎，梢叶似鹤嘴，每叶分叉，撺葶如穿叶状。开黄花，如初绽野菊。一花结子一丛，如茼蒿子及鹤虱子，花罢则收敛，子上有白毛茸茸，随风飘扬，落处即生。”苦苦菜富含维生素和蛋白质，全草可入药，归心、脾、胃、大肠经，具有清热解毒、凉血止血、抗炎消肿的功效。

“野菜三分粮”，在那些艰苦和贫寒的日子里，其实，苦苦菜、蒲公英和嫩灰条、扫帚菜、苜蓿芽等野菜，都是农家两餐的主菜，也是喂猪的主要饲料。小时候，我总觉得苦苦菜太苦，不太喜欢吃，妈妈便会笑着劝我：“狗娃，苦苦菜清热解火，很有营养，多吃点。先苦后甜，吃了苦苦菜，以后就不会再吃苦了。”那时候，我似懂非懂，如今，时隔多年，再次品尝苦苦菜，才真正明白母亲话语中的深意，也真正体会到了那苦中回甘的滋味，那是生活的滋味，是岁月的滋味。

我小心翼翼地用铲子把它们挖出来，根筋白白胖胖的，带着湿润的泥土，透着蓬勃的生机，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坚韧。回到家中，坐在餐桌旁，拿来小剪刀，细心挑拣、清洗，焯水，又放到凉水里面浸泡，大体攥了一下，挤出里面多余的水分，放进盘子里。接着把蒜泥、小葱，放进盘子里，倒入适量的醋，再浇上一勺滚烫的热油，“刺啦”一声，热油与蒜泥、小葱、醋碰撞在一起，发出悦耳的声响，一股浓郁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让人垂涎欲滴。简单搅拌均匀后，一盘美味的凉拌苦苦菜便横空出世了，色泽诱人，香味扑鼻。

苦苦菜，它生于贫瘠，长于风雨，苦中藏香，恰如这片黄土地上的人们，在平凡岁月里坚守，在清苦生活中向阳而生，把日子过得踏实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