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行者
清代道光十九年(1839年)会宁知县徐敬编撰的《续修会宁县志》,载有前任知县乙未进士浙江钱塘人陈墉撰写的一篇题为《会宁县厅壁志(记)》的文章,这篇以一位当地知县的亲身经历写成的文章,刻石立于县衙前的照壁,其用意在于“墉因以自警,并使后之人知法戒”,这篇文章把我们带入了187年前清道光时代的会宁。
道光十九年己亥正月,陇中黄土高原的寒风卷着沙砾,扑打在会宁县城的厚厚土墙上。新任知县陈墉捧着朝廷的任命文书,站在县衙大堂中央,望着斑驳的墙壁,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踏入的不是一方安稳的治所,而是一条被帝国驿道裹挟、被边疆政务压得喘不过气的困局之地。
会宁,这座地处祖厉河畔的小城,在清代道光年间的西北版图上,有着一个沉重的身份——甘凉孔道,巩郡首驿。它东接静宁、隆德,西连安定、兰州,南通天水,北抵靖远、中卫,是中原通往西北边疆的咽喉要道。对于清帝国而言,这里不是寻常的州县,而是维系边疆稳定的神经末梢。每日里,从京师到秦豫山陕的达官显贵,从东南各省运往西北的五百万两军饷,从蒙古、西域、西藏前来朝贡的王公贵族与宗教使团,都必须从这里经过。
陈墉在《会宁县厅壁志(记)》中写下的文字,字字皆是亲历的实景。巩昌府会宁县东大路的驿道上,车马喧嚣,昼夜不息。知县要么在驿站,要么在去驿站的路上。青家驿、翟家所和县衙的差役们整日奔忙,备车马、供食宿、送粮草,稍有差池,便要承受雷霆之怒。过往官员稍不如意,便“缚挞隶卒,搪撞噪骂,麾县令如奴”。在这样的高压之下,会宁知县的选拔标准早已偏离正轨——不问德行,不问资历,只选“材干捷智能忍诟者”,能忍气吞声、应付场面即可。
于是,一个畸形的官场生态就此形成:重邮驿,轻民事。历任会宁知县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驿务应酬之中,焦头烂额,竭尽精髓,只为讨好上级、应付过客,换取一时安稳。至于百姓疾苦、地方治理,早已被抛诸脑后。陈墉痛斥道:“鲜有暇力为民营长策便计者,舍本而逐末,图细而遗钜。”而会宁的百姓,正承受着这份治理失衡带来的深重苦难。这片土地本就贫瘠苦寒:“土苦涩无水利,北境尤高亢,雨稍失时,人畜病暍。”干旱少雨,土地沙化,农耕本就艰难。再加上驿务繁重,官府频繁征调民力、粮草,百姓不堪重负,纷纷“弃妻儿,委田宅,散走即他方”。村落凋敝,田亩荒芜。妇女们惰拙无依,终日坐以待哺;晋秦商人趁机盘剥,以高利贷役使百姓,民生愈发动荡。陈墉目睹此景,痛心疾首:“枯瘠沙砾,不繁种植……愈困殆,其呰窳难治如此!”陈墉深谙,这一切的根源,不在于百姓,而在于官场的本末倒置。上级考核只重驿务政绩,官员们便只知“赂犒、取媚、猎誉”,无人关心水利兴修、农业发展、教化安民。边疆州县,竟成了应酬之所、苟且之地。陈墉本想有所作为,却很快陷入无力回天的困境。一年任期将满,他扪心自问:养民何功?教民何德?百姓未受分毫恩泽,自己却贪恋禄位,苟且度日。每坐堂皇,面对吏民,便“不自觉惭汗之交下也”。这份愧疚,最终化作了一方刻在县衙厅壁上的文字。
陈墉决定,仿古题名之例,将历任知县的姓名、年月一一刻于厅壁之上,任由后人评说。他要让“公论不可泯,民口不可防”。这方厅壁之记,是陈墉的自警,是对官场积弊的控诉,更是道光年间西北边疆基层治理困境的真实写照。在陇中驿路的滚滚烟尘中,会宁只是一个缩影。无数边疆州县,都在帝国的军政需求与民生疾苦之间艰难挣扎。驿道的繁华,掩盖不了底层的凋敝;官场的应酬,替代不了真正的治理。
祖厉河水悠悠流淌,厅壁铭文斑驳依旧。那段尘封在道光年间的官场往事,如同驿路上的车辙,深深印刻在西北大地的历史肌理之中,警示着后人,也回响至今。陇中腹地,祖厉河畔的会宁,自古便是陕甘驿道重镇,在清代道光年间,这座小城并非寻常州县,而是中原与边疆的咽喉要冲,承载着帝国驿传、军需转运、藩属朝贡的千钧之重。知县陈墉笔下的《会宁县厅壁志(记)》,如同一幅泛黄的画卷,将彼时官场的沉浮、民生的疾苦、吏治的积弊,一一铺展在时光深处,道尽边疆州县治理的万般无奈与深沉反思。于是,这方厅壁之记,既是他的自警之辞,亦是对后来者的法戒之语,更是对清代边疆吏治失衡的无声控诉。
驿路风尘,漫卷岁月;厅壁铭文,镌刻初心。道光年间的会宁,是清代西北边疆州县的缩影,驿路的繁华与民生的凋敝,官场的浮躁与士人的自省,交织成一曲沉郁的历史长歌。陈墉的文字,穿越百年时光,依旧在诉说着一个朴素的道理:为官者,当以民为本,逐本舍末,方能不负一方水土,不负百姓期许。这回响,至今仍在祖厉河畔,会宁大地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