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明显
刚刚入住高层楼房,近百户人家在同一个门口进进出出,在同一部电梯上上下下,一个个都是陌生的面孔,互不相识,大有移居异地,孤独寂寞的感觉。
一天早上,下楼外出,进入电梯,遇到一位陌生的小女孩,她突然问我:“爷爷,你没有看天气预报,今天有小到中雨,你怎么没带雨伞呢?”一位素不相识的小女孩,张口叫我爷爷,且对我又如此关心,感到十分意外。我上下打量她一番,她约六七岁年龄,身穿一件干净整洁的校服,左臂上带有少先队小队长标志,头梳两条强劲利落的小辫,中间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肩背一个沉甸甸的书包,手握一把小雨伞,像一位将要出征的小战士似的。
电梯刚一落地,她礼貌地用手一指,让我先出。我问:“你是哪家的孩子?”她并不从正面回答,只是皱了皱眉头,滴溜着两眼,亮着嗓子,清脆地回答:“我们住在一座楼上,不就是一家人吗?”一句话说得我脸上微微发热,无言以对。
她的一言一行,引起了我的注意。从此,我留心观察,又捕捉到了与她有关的几个场景。
场景一:每天早上大人上班,学生上学,她总是提前下楼,打开单元的大门,两手紧握门框,让大家顺利出行。晚上放学后,她又是抢先来到门口,照例执行着这一任务。时间长了,她把大部分住户的楼层熟记于心,人们上楼进入电梯,她便对号入座,按上楼层的指示键,为大家提供方便。在她的带动下,不长时间,整个单元的人们,无论进出门口还是乘坐电梯,都是礼让三分,亲如一家。于是,人们都亲切地称她“小灵通”。
场景二:一个星期天晚上,风清月朗,我在院中散步,发现几位小孩子依偎在一起,仰望星空,用手比来划去,像发现什么秘密似的。我近前一看,一个说:“你看,月亮上真的有一棵大树,树下卧着的那只小白兔正在吃着竹叶哩。”一个说:“你们看呀,星星们都在眨巴着眼睛,说是请我们去做客哩。”“小灵通”则有些心事重重,一往情深地说:“你们看呀,那银河上起风了,一只小船飘来飘去,怎么也靠不到岸上呀!”我在一旁听了他们形象丰富的想象,便鼓励说:“待你们长大了,会去揭开宇宙的这些秘密。”“小灵通”告诉我:“这是老师为我们布置的课外作业,让我们观察天空后写一篇作文,还要奖评哩,题目是:《仰望星空,我在想……》,爷爷,你猜猜,我能不能得奖?”我满口答应:“能,能。”
场景三:一天傍晚,学校放学不久,我从院中拐弯处走过,发现几位小孩聚在墙角处,大惊小怪地议论着什么,我凑前一看,原来那里结有一张又大又圆的蜘蛛网,上面网着数只蚊蝇和一只蝴蝶。那蝴蝶正在蠕动着美丽的翅膀,伸展着灵动的触角,有气无力地挣扎逃生。眼看一只硕大滚圆的蜘蛛在网边张牙舞爪,虎视眈眈地望着那只蝴蝶,将它一口吞下的样子。当大家正在商量如何消灭蜘蛛,抢救蝴蝶的时候,一个孩子说:“我听奶奶讲,蜘蛛是昆虫之王,惹了它,会从梦中来咬人的。”望着奄奄一息的蝴蝶,“小灵通”二话不说,一把撕破蛛网,小心翼翼地将蝴蝶救出,清理掉身上的蛛丝,放置旁边花丛之中。大家看到蝴蝶被救,蜘蛛灰溜溜逃走时,拍手称快,高呼:“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场景四:楼口花池之中,一池花草簇拥着一株向日葵,健壮地生长,主干挺拔,枝叶茂盛。一场夜雨,催醒了顶端的花蕾,绽放出金色的花瓣。孩子们学前学后都来驻足观看,一个个眉开眼笑,好像看到了自己。一天傍晚,大家正在院中玩耍,一位小孩上前摘去向日葵身上两片叶子,拿在手中当扇子玩耍。大家围上前去,你一句,我一句,训得那小孩哑口无言。看到小孩十分窘迫的样子,“小灵通”凑上前去,拍了拍小孩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弟弟,你想想,向日葵受伤了,多么疼痛呀,正在流着眼泪呢,你知道吗?”那小孩听了,两眼噙着泪水,低下头去,不知说什么才好。从此,人们发现,每天早上,这位小孩手提小水壶,为向日葵浇起水来。
场景五:一个星期天早上,我从附近的一条马路边走过,发现一位穿着大人黄马甲的小女孩,一手提着垃圾袋,一手握着扫把,正在细心地清扫街面上掉落的树叶。我定睛一瞧,原来正是“小灵通”。我上前问道:“你怎么不去做作业,却扫起街来?”没想到这一问,好像触动了她心头的创伤。“我妈妈是个清洁工,昨晚感冒发烧,趁她还没有起床,我偷着出来替她扫街。爷爷,这可不能告诉别人,我妈妈知道了会伤心的。”说着,双眼涌出了泪珠。看到她心酸的样子,我便安慰说:“只要你现在好好学习,长大有了工作,日子就会好起来。”她说:“我长大了什么都不干,就要当一名女法官,不放过一个坏人,保护好每一个好人,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许是曾当过小学教员、少先队大队辅导员的我,出于职业习惯的原因,总是善于窥探孩子们的内心世界。于是,我把这几个场景,发现的蛛丝马迹,连接起来思考,总觉得这位聪明伶俐、关爱生命、善解人意的小女孩,心灵深处像有什么纠结似的。后经侧面了解,在她三岁的时候,父亲忘恩负义,喜新厌旧,与母亲反目分手。哥哥刚读完高中,就外出打工,家中只留下母亲与她相依为命,节俭度日。从此,我心中像丢进一块石头,一直感到沉甸甸的。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一天傍晚,我在院中转悠,刚刚放学回家的她,手中拿一面小红旗,上面印有“优胜中队”的字样,一蹦三跳地向我走来,情不自禁地说:“爷爷,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哥哥发来短信,他已经转为正式的铁路工人了,还增加了工资哩。”我望着她那高兴的样子,发现她左臂上,又换上了“少先队中队长”的标志,便说:“祝贺你又当了中队长,真是喜上加喜。”她听了脸上洋溢起笑容来,笑得那么甜蜜,笑得那么自信,笑得那么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