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俞恒
天麻麻亮,羊户长就拾掇开了。
五张饼、一条烟、几瓶矿泉水、五六个熟鸡蛋,一杆油光水滑的榆木鞭杆。这是进山他带的家当。
鏊子烙的饼,味道窜得很。鸡蛋茶褐色,放了红茶煮的,味道好还经放。
山里用的东西在皮卡车上。水、锅碗瓢盆、米面油盐、剪脐带的剪刀、羊羔的奶粉和奶瓶……空隙里塞着碳块。
车是老刘的,娃干爹。老刘会在他到山里的羊圈后把东西送过去。
他必须赶着羊群步步脚到山里。
他提起褡裢掂了掂分量,往肩上一搭,背上沏了砖茶的水壶,把榆木鞭子斜插在后腰,推开院门。
女人倚着门框,不言传,就那么看着。
出了大门,他停了一下。女人又倚在大门墩子旁,还是不言传,还是就那么看着。
好像没有什么了,羊户长说,那我走了。
女人“嗯”了一声说,山顶上有时候有信号。
羊户长挥挥鞭杆。羊不用吆喝,它们认得这路。
这一路,他不比羊轻省。
出了村口,小心翼翼穿过省道,羊户长就放下心了。接下来两天,专心致志赶路就行。
寿鹿山就在前面。看着不远,步步脚赶过去,两天一宿——今夜必须歇在中途那个遗弃的羊圈里。
沙土路,沟沟坎坎的,羊户长脚脖子开始隐隐作痛。
一个月前一场暴雨,他在赶羊时滚下山坡,伤了脚脖子,只好回家休养。羊也圈养了一个月,饲料快供不上了,成本急剧上升。羊户长心里着急,硬生生说服女人进山追深秋最后一茬草。
每次进山,都像离开了一次“人世间”,觉得自己在向另一个世界走去。
他踢开一块硌脚的石头,想起老刘逗他,羊和老婆谁亲?他憨笑着说,白天羊亲,晚上老婆亲。又想起女人站在门口不言传的身影,心里盘算:年前出掉一批,明年会松活不少。
靠近寿鹿山,风变了脾性,硬了起来,卷着沙砾抽在脸上,生疼。他裹紧大衣,周身还是空荡荡的,像被山风抽走了热气,只剩一副骨头架子支棱着。
羊蹄的“哒哒”声,铃铛的“叮当”声,自己的脚步声,都很有节奏,像绿皮火车拉着人和羊,在无边的空旷里“咣当”前行。
有点单调,他想。
打开手机,跟着儿子下载的秦腔吼了几嗓子。秦腔刚出口就被山风拽得七零八落。
索性闭了嘴,一边听自己踩在碎石子上的“沙沙”声,一边数羊——三十七、三十八……
人离开了,心还在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想起来就有些破烦,索性找个避风处歇歇脚,嚼几口干粮。
鸡蛋刚剥开就被风刮碜了。和风叼着吃,蛋黄入口时也咽下了一大口山风,噎得打了一个嗝。
有了这群羊,日子算得上富裕。自己和女人不说,孩子不知道存款的数字。迟早是他们的,说了反而让他们心里长出刺来,觉得钱来得容易,失了分寸。老张也放羊,上千只,大户。可儿子掐头去尾,编谎弄经,又是炒股票又是花天酒地,自己的女人和三个儿女却不给生活费。老张两口子也不是个人,不待见儿媳妇,逼得老实本分的儿媳妇外出打工,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这一家子,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把个事情弄成啥了木。
都是钱惹的祸。没有钱过不去日子,多了全是是非——压不住啊。
长长叹口气,羊户长下意识捂了捂口袋。他的钱不装在那里,在卡里,卡在女人手里,他都不知道卡放在哪儿。不知道好。知道了,保不准自己都会胡思乱想。
两个娃倒是听话。可考大学、找工作、嫁人、娶媳妇,谁知道将来啥情况。
羊群散开了,撒在向阳的缓坡上。坡上长着一片“羊胡子”草,经了秋,草梢子黄暖暖、软茸茸的,羊一低头,就埋了进去,一片密匝匝的“噌噌沙沙”声,听着心里头说不出的踏实。
他把鞭杆横在腿上,看那羊,也看这山。
山,看久了,你能看出它的脾气,甚至能听见它“咚咚”的心跳,呼哧呼哧的呼吸声。
日头走,山的脸色也跟着换。早起蒙着一层睡迷糊了的薄雾,晌午像泛着油亮的土黄的皮肤,后晌火烧云泼过来,山就像喝醉了,红彤彤的。
山不说话,却把人心里的念头都收了去。羊户长觉得,自己那点考虑,连一粒鸟屎都不如——风来就走,雨落就散,都留不下个印子。
一只羯羊抬起头,嘴角沾着金黄的草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羊只知道低头吃草,吃饱了,天黑前回圈,至于羊户长操着哪些心,它不懂,更不替人瞎操心。
羊吃饱了,就不好好走了。有的静静卧倒,嘴皮子不停地倒嚼着,眼睛空茫茫地望着远处,像在思量啥了不得的大事。有的三五成群耍闹,你顶我一下,我撞你一回。那只顶碎的羔子转着圈儿撵自己的影子,追得越急,影子逃得越快。羊户长乐了一下。
看着它们,羊户长心里就会涌起一股实实在在的舒坦。它们膘肥体壮就是最瓷实的日子。
羊户长缓缓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草屑与尘土。
日头从最高的山尖尖上滑下去,透骨的凉气就从山沟沟、石缝缝里钻了出来。
该寻个窝了。
打个呼哨,羊群慢慢聚拢来。
遗弃的羊圈有堵塌了半截的土墙,勉强能挡风。羊户长把羊赶到背风的坑洼里。
他掏出火机,点燃一撮干羊粪。微弱的火苗舔着壶底,砖茶的涩香弥漫开来。搂来干松枝和蒿子草,火苗“蓬”一声跳起来,“噼噼啪啪”地响。
羊群挨挤着卧下,倒嚼的声音细细密密,耳朵警觉地转动,安稳得很。
羊户长靠墙坐下,就着火头啃一口饼,喝一口浓茶。饼柔了,得在嘴里多嚼一会儿,然后仰一下脖子,咕噜一声,才咽下去。
仰起脖颈,羊户长就看到了星星。北斗勺口朝下,勺柄斜斜指向北方;北极星稳稳高悬,像钉在夜空的钉子,不摇不动。有时,不知是哪颗星困了,划出一道日急慌忙的线,“倏——”一下就没了踪影。
在自家院里没见过这么多星星,更没有这般亮、这般近。在羊户长看来,它们不是一颗一颗的,而是一疙瘩一疙瘩,一绺子一绺子,一片一片的,仿佛只要爬上眼前这架山梁,伸手就能捞起一捧。
他连抽了好几根烟。烟头明明灭灭,像星星。这山,这星星,这夜风,这烟头,成了分不开的一体。在这没边没沿的星海下面,所有的事情都变得很小。自己是个啥?啥也不是。人活一世,不过借山住几晚,借庄稼地种几回。想了这些,羊户长心里竟也渐渐熨帖了。
一夜无梦。
到了大山深处,这样的日子一天连着一天。看云怎么从山背后拱出来,又怎么慢慢散开;听雨怎样由远到近,把屋顶的牛毛毡打得“噼噼啪啪”响;瞅着野菊花从抿着嘴的骨朵儿到咧开嘴大笑,再到被秋霜打蔫。山里的日子,快啊慢啊,都由着心性。
终于,粮袋子瘪了,水桶空了,羊肚子圆了,毛梢子在日头下闪着银光。山外头那个小院,院里头那个忙忙碌碌的女人,屋子里两个埋头读书的孩子,越来越频繁地在梦里出现。拴在心底的那根细麻绳,早就拉扯得心里发紧发烫。
山里这些天,由着你浪逛。可这会儿,该收了。
回程的路好像比来时短了,也轻省了。羊群也好像闻见了家的气味,步子迈得急溜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