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承栋
晚自习结束,天色渐暗,西边天空还剩最后一抹余晖。我疲惫地走进小区,忽然,晚风轻拂,送来一股香气,丝丝缕缕,淡雅清甜,直往鼻孔里钻。这味道太熟悉了:肯定是沙枣花开了。
我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这香味让我想起小时候那些被花香和饭菜香填满的黄昏,思绪一下子被拽回到过去。
我的故乡在西北的一个小村落,那里干旱少雨。娇气的花草在这里连影子都见不着。但总有一些倔强的生命,偏要在这一片贫瘠的土地上扎下根去。槐树、榆树、红柳,都是这样的性子,主干被风沙打磨得干枯嶙峋,枝叶却依旧朝着天空倔强地伸展;而沙枣树,更是其中独特的一种。它不挑地方,田埂边缘、荒滩野地都能长得很好,根须深深地扎进土里,牢牢固定住脚下的土地。
每年五到六月间,沙枣树就悄悄开花了。花朵细碎细碎的,像撒在枝头的金点,藏在银白色的叶片间,不仔细看还真找不着。微风过处,叶片沙沙作响,偶尔几朵小花被吹落,轻轻飘在肩头,像无声的温情。香气却藏不住,顺着风往人鼻子里钻,往巷口、庭院、老井边漫过去。花开盛时,整个村子都能闻到那股香甜。
沙枣开花一点也不张扬。它没有牡丹的雍容,没有玫瑰的娇艳,却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吐露着自己的芬芳。这倒让我想起袁枚写苔花:“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小时候,每到这个时节,母亲总会折一两枝沙枣花回来,插在空酒瓶子里,就是那种最普通的绿玻璃瓶,里面装上清水,往屋里柜顶上一搁,整个屋子便都香了,那香气不浓不淡,却能保留好几天,让简陋的屋子也温馨起来。有时候写作业写到乏了,抬头看看那瓶沙枣花,深吸一口气,便觉得浑身又有了劲儿。母亲在厨房里忙着做饭,锅铲的叮当声和着花香,一起弥漫在那个小小的家。
西北人过端午,习惯在门框边插些树枝。别的地方插艾草、插柳枝,我们家乡插的是沙枣枝。正好是开花的时候,既是应了节令,也给家里添了香气。门口插的沙枣花,即便是端午节过了,一般也不取下,就让它自然风干、自然掉落,就像村里人的生活,顺应自然。
我那时不懂什么传统不传统,只觉得沙枣花开了,就可以吃到甜酒醅,还可以吃到粽子,夏天也就真的来了。这一整个夏天,沙枣树都静静地立在那里,不言不语。即便花落了,它们依然用满树银绿色的枝叶守护着这片土地。
等到九月,沙枣果就成熟了,椭圆形的果实上蒙着一层银白色的鳞片,远看毛茸茸的,凑近了看,才会发现鳞片下的金黄色。小时候嘴馋,等不到果实熟透就摘下来尝,涩得舌头发麻,好半天嘴里都像裹了一层沙土。那时不懂,一棵树偏要在贫瘠里结出这样涩口的果子,究竟图个什么。后来才明白,沙枣果实只有熬过风沙、熬过酷暑,才肯把那一缕裹着风沙气的香甜,留给真正懂得等待的人。
沙枣树还长着密密匝匝的刺。因为这刺,沙枣枝几乎没人拿来当柴烧,扎手不说,烧起来也不旺火。但正因如此,它反倒有了别的用处。乡下人家常把它的枝干扎在菜园子边上,就当篱笆墙用。
冬季来临,爷爷就会砍些沙枣枝,罩在外墙头上。西北的冬天冷得硬邦邦的,山里的野物有时会摸到村边来找吃的。那些带着硬刺的沙枣枝往墙头一搭,便是一道天然的屏障,狐狸、野狗都不敢轻易翻过来。爷爷做这些事的时候从不言语,只是捆扎、安放,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我那时还小,蹲在一旁看爷爷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能把那些扎人的枝条摆弄服帖。
沙枣还是一味中药,味甘、涩,性温,能止咳平喘。每到秋季,爷爷就会采摘一些沙枣晒干备用。晒干的沙枣去了几分生涩,等冬天到了,屋里生起火盆,顺带熬罐罐茶。如果有客人来,爷爷就在茶罐里放上几颗沙枣,说是可以润肺。偶尔还会加上一颗烧焦了皮的大枣,说是可以提味。那股茶香随着热气扑鼻而来,仿佛又闻到了沙枣花开时的味道。
客人喝茶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说那苦涩的茶水也熬出了甘甜味。客人喝完后,我们小孩子也能分到一点淡茶水。爷爷从来不让我们喝浓茶,说是小孩子喝了睡不着觉。但茶罐里的沙枣已经煮得不再涩了,连同那颗烧焦了皮的大枣,爷爷会让我们每人尝一点,苦中有甜,口有余香。那股余香,和夏天的沙枣花不同,更沉、更暖,像是把花香熬进了日子里。
在家乡人心里,沙枣花不只是一棵树、一朵花。它就是西北人性格的写照:不张扬,却坚韧;不娇贵,却顽强。对于那些离开家乡的游子来说,沙枣花香就是家乡的味道。不管人走得多远,只要闻到这股香气,就像一下子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那个充满温暖的故乡。
沙枣树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香柳。每次念起“香柳”二字,便不由想起“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的诗句。虽非同类,但这个“柳”花盛开时,边塞的苍茫便随风而动,仿佛那悲凉的风里也透出一缕幽远的甜香。
而今,我居住的小城,公园遍布,虽不及江南的婉约,却有着独属于北方的爽朗与踏实。就像我生活的小区,三季有花,四季常绿。院子里那几棵倔强的沙枣树,也让我懂得,平淡的日子另有一番风景。
暮色渐深,已经看不清沙枣树的身影,但那香气却越来越浓,暮色里弥漫着甜丝丝的味道。这缕花香里,有母亲插在瓶子里的那枝沙枣花,有爷爷熬的罐罐茶的味道,还有端午时节各家各户门上的沙枣枝,更有如今一盏盏亮起的窗口,被花香浸得越发温馨。
又闻沙枣花儿香。这香气,年年如期而至,从不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