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竹
这些年,父亲有扛着铁锨在田间地头闲转的习惯,也没有个明确的去处,脚走向哪里,路就在哪里。遇到不顺眼的地方,他就挖两锨。好好的地埂,他挖了填,填了又挖,一次不如一次。
他总想把他走过的小路都给铲平修直,让后来路过的人能够好好走路。甚至忍不住还挖过相邻李家的地埂,惹得李家不高兴了好一段时间。
他挖过的路一开始只有他走,后来别人也走,别人家的羊也走,再后来路面光滑,车也开始走了,越走越宽。
一把铁锨在他肩头来不及生锈,磨损得也快,两三年下来就面临淘汰舀不上土,他取下用顺手的铁锨木柄,叮叮当当安装在新的铁锨头上,往手上吐口唾沫一搓,捏紧扛着继续寻找可挖的地方。
一到夏天,那些说不上名字的野草胡乱生长,毕竟它们也是头一回做草。父亲几铁锨下去,就把它们的命运从一个地方挪到了另一个地方,蚯蚓也跟着迷了路。
在父亲的这片土地上空,只有他的庄稼才配蓬勃生长。人为干预那片土地的自然生态,忠诚于改命,这好像就是他余生活着的全部理由。
除了这些,就没见他干过啥大事,却将自己的肩膀给苦塌了,挂不住背篼。
父亲养着几只羊,扔了青草后还要站在圈外陪一会儿,来去数着。
据他说,其中一头公羊很懒,睡觉眼睛都懒得闭。我上前观察了一会儿,的确是,吃草的动作远远慢过了它那几头妻妾。
他还说,有一只母羊最近要下崽了,他连续好几个晚上都要出来看看,他不放心那只母羊,曾经踩死过一只自己的小羊。
父亲说:“这次不知道能生出多少只?”
我说:“当初母亲生我的时候,您怕都没有这么猜过吧?”
他说:“还用得着猜吗?不管男女肯定只有一个。”
我说:“您这满朝文武,除了吃草,就是支支吾吾,到了过年不知可否……”
父亲说:“想吃自己买,我养的,下不去手。”
我与父亲坐在大门口,他坐着铁锨柄,我坐在地上,和夕阳一起下一盘无悔的棋。
火烧云滑向天际,天逐渐就黑透了,新农村的夜晚灯火通明,路灯栽满了村路,灯上蚊虫拥挤,灯下却不见人,只有偶尔的狗叫声将远远近近的村庄连在了一起。
月光碎了以后,夜空筛了满天的星星。每当这时父亲就开始思考哪块土地还缺土,他好给自己安排明天去补救。
我和父亲攀谈着今年玉米的收成,化肥、薄膜、两头猪的口粮,细算下来,几乎没有多余的了。
我说:“这不是连人工都没有出来吗?”
父亲说:“农村人种庄稼,从来不计较人工,家有余粮,就图个踏实。”
说完,他歪着身子,借着路灯准备拯救一棵同他一样歪着身子的老槐树,防着那股指天又指地的旋风来临。
我对父亲最好的安慰就是少说多听,分针又挪动了三圈。父亲浸泡一杯浓茶,准备消磨夜色。
冬天终将会再一次来到村子,雪落在每年落过的地方。寒风来到我家,来到父亲的每个骨缝。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这样一句话:生活全面敞开,时间没有墙壁,岁月准备欺负一个愿意照顾庄稼的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