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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李红杏黄时
时间:2026-07-25 09:06:26 来源:白银市融媒体中心

□ 王承栋

六月末的黄昏,朋友打来电话。听筒里灌进黄河湿地的风声,裹着问话:“家里的李子红了,杏儿黄了,你来不来摘?”我没犹豫,应声“必须的”。

到达黄河边农家,没有多余的问候,便直奔最近的李子树下。搭好梯子,不等人扶,就踮着脚够枝头最红的一颗,指尖刚触到果皮,果子已迫不及待,顺势落进掌心。不用水洗,用手随便一擦,便放进口中。

明明顶着六月的烈日,可那口清凉齿尖一碰,便咬破了整个春天攒下的包裹,一股香甜味从舌尖漫到胃底,整个人都跟着清爽了。朋友家的杏子也坦荡,咬一口就是满嘴酸甜,毫不含糊。桃红柳绿,说的是春醒;李红杏黄,道的是夏至。这一刻嘴里化开的,是大地递来最实在的时令信物。

李子薄霜般的果粉蹭在掌心,杏子黄得透亮像含着夕光。梯子晃悠间枝叶擦过肩头,我手忙脚乱,朋友在树下笑骂“慢点摘,管够。”树下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塑料袋渐渐沉下去,一捧捧褪去日头的暖意也被装满。

我正挂在枝头,一个放羊的老伯赶着羊群慢悠悠地经过,他瞥了我们一眼,放慢脚步,目光在树上停了片刻,嘴角似动非动,末了还是什么都没说,扬了扬鞭子走了。我的心里不由得想起另一种味道,那种记忆深处不急着把香甜一口气端出来的往事。

故乡远房四爷家门口有一棵老杏树,从我记事起已是参天大树,最难得的是它的杏仁是甜的,村里人都称之为“老王家甜核儿树”。我的老家,不少口语中爱带个“儿”字,桃儿、杏儿,舌尖一卷,像把果子先在嘴里含了一遍,那尾音轻轻一挑,甜得人心头又痒又暖。

当地农谚说“五黄六月各顾各,寒冬腊月亲戚多”。每年此时,西北黄河两岸的麦子正割得人直不起腰,瓜果坠枝,连黄河水都淌得比平日急,谁顾得上串门寒暄?可偏偏就在这自顾不暇的时节,树上的李子杏儿却替农人把欠下的待客心意,一颗一颗挂满了枝头。农谚里“各顾各”的疏朗,被一声“杏儿”的卷舌音密密缝补起来;而“寒冬腊月亲戚多”的热络,反不如这盛夏里一颗掉进掌心的杏儿实在。

我们几个本家的小孩,每年杏子成熟时都要专门去看一趟四爷四奶。去的时候必得选好日子,瞅准杏子泛黄、四爷四奶都在家。我们不进门,只在树下大声喊:“四爷爷四奶奶好!”话音落后,屋里便传来他们拖长的“好——嘞——”,那个“好”字卷着舌尖落下来,带着她围着灶台转了一辈子的温吞劲儿。四奶奶那双手指节粗大、掌纹里嵌着洗不净的生活印子,拈起杏子来却轻巧得像挑针线,给我们每人摘三两颗,便叮嘱回家。

寻常杏核都是苦的,咬开一嘴涩,像这黄河边的风沙日子。苦才是本味。偏这一棵,不仅把甜揉进果肉里,还留下一颗甜芯。四奶奶给杏子,从不多给。三两颗,让人不肯轻易下肚,嘴角还挂着杏黄的汁,心里却盼着明年。

那颗甜杏仁,更是比果肉更难忘。砸开硬壳,剥出白生生的仁儿,嚼在嘴里没有苦尾,满口都是清润的油香。如今想来,四爷家的树何止是长杏,它长的是我们的童年契约:泛黄的杏子就是请柬,而树下那声问候,便是兑现甜味的暗号。

我站在树下仰头喊话的滋味,有一年忽然变了。不是杏子不甜,是喊出口的那一声“爷爷”底下,少了一个应声的人。即便是再到树下,也觉得眼前的杏子,让我许久也张不开口。那年夏天,我存了几颗杏核,想拥有一棵自己的杏树。

来年开春,我在院墙外的园子最中间,把那几颗杏核一颗一颗种下去,又浇足了水,上面仔细压了些树枝保墒。过了一阵子,地面果然长出一株嫩嫩的杏树苗,我小心翼翼地伺候,放学后常常去看它。不几年,它竟高过了院墙。

俗话说:“桃三杏四梨五年”,这棵杏树第四年果真开了花,可枝头最后一个果都没有。第五年繁花更盛,粉白的瓣子挤满枝头,像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讲,我心里暗暗盼着,这回总该结果吧。春末花落,小杏子真的藏在叶子底下,又小又青,像是怕被人看见。

终于等到杏黄时节,我挑了一颗最大的,大胆咬开,不料果肉薄薄地贴着核,酸得牙根一紧,一股子生涩的苦味直冲脑门,连吐都来不及。此前逢人便夸“等我的杏树也结果的时候”海口,被呛得干干净净。

第六年春天,杏树又抽了新枝,叶子比往年更密了些,我却很少再去看。那年我忙着功课,忙着长个子,忙着许多早已记不清的事。花开花落,我浑然不觉。直到六月黄昏的一天,我放学路过园子,远远看见绿叶间有什么东西在晃,黄澄澄的,一颗一颗,像谁趁我不注意时悄悄挂上去的小灯笼。

我愣了一瞬才走近,又结杏儿了?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摘下一颗,在衣角上蹭了又蹭,才小心翼翼地咬开。一股清甜从舌尖直冲头顶,我举着半颗杏子怔住:太好吃了,好到让我怀疑去年的酸涩。

我再次抬头,绿叶之间,一颗颗黄色的杏子饱满地挂在枝头,静静地向我炫耀夏日的成熟。我赶紧又摘下一颗,随便擦擦,就咬了下去,随即浑身自豪,这颗杏子,竟比四爷家那甜核还要有味道!

我跑回家,搬来梯子,把杏子一颗颗摘下来,竟收了一大笼子。等家人尝过后,母亲吩咐我给本家的爷爷奶奶、伯叔婶婶每家送一小碗。那个夏天,我差不多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再也不觉得在杏树底下别扭了。如今想来,那棵杏树当年的蜕变,或许只是按自己的节奏,用一树金黄的沉默给了我回答:有些甜,要等到期待褪去、心境放平,它才舍得现身。

我正倚着梯子回味,先前那个放羊的老伯又赶着羊群折回来了。他这次倒没急着走,眯眼看了看我们,嘴角一撇:“这儿的李子将就,杏子寡淡,我放的羊都不稀罕吃。”我们笑他太夸张,他却把羊鞭往腋下一夹:“走,带你们去看一棵树。”说着便转身朝田埂那头走去。

我们跟着他穿过几块田地,在一处偏僻的树林中间,他停住脚,指了指其中一棵杏树。这棵树枝杆遒劲,老枝横斜,上面的杏子虽不多,却个个饱满。他也不多说什么,只拿下巴朝树冠努了努。我伸手摘了一颗,随便擦擦就咬了一口,竟有小时候园子里杏树的味道。他站在树下,像当年爷爷一样,看着羊群在树荫里卧下,慢悠悠地说:“这一片的老杏树,就剩这一棵还结甜杏了。以前那边也有一棵,后来主人搬走了,树也老了。”

我心里微微一顿,没接话。风从树梢穿过,几颗熟透的杏子轻轻落进草丛,我顺手捡起来,放进了塑料袋。这棵杏树,不用施肥,树下是羊粪蛋子;没人打药,枝头有鸟守着。我们摘的,全是快落的自然硕果。

返程后,恰好有南方的朋友来,我给他们每人带了两颗尝鲜,大家满口赞誉。回家后,我把剩余的李杏冷藏在冰箱,每天饭后各取两颗,慢慢品尝。拇指和食指捻起的时候,舌尖卷起“儿”化音,恍惚仍是河滩上那个贪吃的少年。

李红杏黄时,又是一个夏天。


编       辑:吴秀娟

责任编辑:苏延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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