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重扬
在阔别故乡许久后,一个阳光温煦的春日早晨,我朝故乡走去。车轮勾画着熟悉的曲线,回乡的路途显得悠长而舒缓。熟悉的房屋,熟悉的树,熟悉的田地,熟悉的沟壑,老家的一切还是那样亲切而安详,每时每刻都在等着归来的人。
直到车停在麦场边上的白杨树下,故乡才真正踩在了我的脚下。或许是我太矫情:故乡的土地比其他地方要稳实,也要温暖一些。
高低不平的土墙上,高高低低的野草在瓦砾间参差不齐地萧索着,经过了一冬的风霜考验,它们的枯枝已经大半随春风而去,有些嫩草尖已经悄悄地探出了头。
没有了父母的侍弄,原本瓜果满园的小院,早已被蒿草挤满,就连坚固的水泥台阶,也裂开,狭长的缝隙随心所欲生长,冒出各式各样的小植物,显然,它们被风带到了这里,就地扎根,没有了人的驱赶,它们便住得心安理得,长得肆无忌惮。我倒成了生面孔,无意闯入它们安静的生活。
开房门,拉窗帘,推窗户,轻轻把春光接进阴暗的房子。屋子里,木制家具的味道,扑鼻而来,熟悉的房屋布置,触手可及的成长气息,迎面而来。离开了这么久,家还是最熟悉、最亲近的所在。
留恋是短暂的,阳光斜挂在窗外时,已经到了我要离开的时候了。离开前收拾书桌,拉开抽屉,里面散乱着的一堆手机,让人又驻足许久。这些手机中,有摩托罗拉,有诺基亚,有联想,有小米,每个手机都有独特的时代印记。
机身已经破旧不堪的摩托罗拉,是家里的第一部手机。那是2005年左右,父亲在一次出差归来后,带来了一个新玩意:银白色带天线的摩托罗拉。打开翻盖,摩托罗拉的开机音乐,便随着开机动画响了起来。我们好奇不已,手机在我们这里还是一种稀少的东西,家用座机也并不普及。我们一帮少年们围着手机打转转,父亲也十分乐意,不厌其烦地向大家展示这种先进的通信设备。在田间地头,高山小河旁,他都能跟人打电话。不过,有时候信号差,他会爬到后山上,才能完成与别人的通话。
第二部手机是国产的联想手机。上大学后,为了便于和家里联系,更多的是为了不让我在大学生活中太过落后,父亲给我买了一部手机。那是2007年左右,这部手机开始有了数据流量功能,可以通过手机自带的浏览器浏览网页,也能登录网页版的QQ。不过,当时的网速比不了当下,真的是如龟速一样慢,一条消息发出去要转圈圈很久,一个简单的网页,就要二三分钟的时间去等待。但在当时,这种等待往往是喜悦的。手机,成为我接触新鲜事物的重要工具,大学时期的我内向而封闭,手机小说成为夜深人静时,我的美味“夜宵”。
第三部手机是触屏的诺基亚,这是兄长第一次挣钱后在深圳买的,过年时带回家作为给母亲的礼物。母亲虽然见过父亲使用手机,但自己几乎没有用过,她笨拙地学着划手机屏,干过农活的粗糙手指,在精美的屏幕上,留下了许多的喜悦和幸福。母亲喜欢听老歌,我便用蓝牙功能,将自己手机里的歌传给她,让她在干农活的时候还能听听歌,解解乏。
第四部手机便是小米手机。当时安卓手机开始在市面上盛行起来,但是,动辄几千的价格的确令人不敢下手。好在小米手机出现了,极高的性价比,让人们可以享受新科技的成果,为发烧而生的网络理念,也影响着我对世界的认知。国产手机开始走进千家万户,中国制造也开始在世界范围内受到认可,新时代,不管是国还是家都有着与时代共进的内在需要,在手机这种科技产品上更加明显。那时,3G网络是潮流,4G网络是目标,每一次跨越,都带给每个个体不同的体验,网速变快,手机功能强大,人们的生活方式逐渐改变。到如今,家乡的农村人人手一部手机,电话功能已经落伍,田间地头,人们都可以打视频、开直播,手机成了另一个世界。
这些旧手机,此刻都躺在老式桌子的旧抽屉里,周身被很多旧物件包围着。曾经站在时代前沿的它们,最终被时代淘汰,沉寂在了阴暗的角落里。不过,拥有它们时候的幸福,却一分一毫都没有淡去,每一部手机,都见证着我们家庭的奋斗和感动,留存着特定时期我们感知新世界、新事物的重要证据。
手机,就像是青春的印记,也是记忆的封面,也许它们早已被淘汰,无法再响起熟悉的开机音乐,再不能打开许多年前留下的纯真笑容,但是,那些岁月淘洗过的食物和砂石,都经过唇齿的砥砺,依旧刻骨铭心。
党的十八大以来,从城市到乡村,从沿海到山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手机作为一种通讯方式,也在快速地革新和升级,它们就是经济社会快速发展的缩影和代表。
现在,就让它们待在那里吧,犹如封藏在窖里的酒,藏着往事的芬芳,也酿着明天的醇香。时代在进步,但是,一些感情却更喜欢停留在陈旧的角落里,喜欢沉默在寂静的小物件上,品尝起来,醇厚而幽香,成为封存在我们精神乐土里的种子,它们不会发芽,但,永远那样生机勃勃,和我们的生命一同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