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连克胜
原来,向阳而开的,不止有向日葵。
数十朵喇叭花散开在久疏打理的菜园里,白的像云,红的如霞。攀附于杂草之上的枝蔓摇摇晃晃,在透明的风中为所欲为,一如戏水的蜻蜓。
我席地而坐,以身入局,置身花丛中,听一朵花开覆盖另一朵花开的声音。身周,溢满青草的芳香。
一朵又一朵地盛开无一例外地面朝太阳,烈烈地无所顾忌,打定主意要把盛夏的激情全部点燃,不作丝毫保留。
从不曾刻意栽培或者移植过,我不知道它们是何时偷生在我的菜园里的。就那么突兀地冒出来,似乎是一夜之间,就占尽了这一方菜圃的颜色。许是跋山涉水的燕子的无心之举,抑或是闲来无事的麻雀有意为之。总归它们被带来这里,遇土而安,生根发芽、散叶开花,把我偶然间沉渣泛起的寂寞撞得碎成一地,使深埋许久的怜惜和欣喜,轻轻漾开,如晨起的朝露,温润心间那抹坚硬的粗粝。
一只金色的蝶不请自来,蹁跹在花丛中,绕飞三匝,终于选定一朵,收拢翅膀,把自己也做成了一朵花。
风徐来,叶娉婷,花和蝶便一起摇曳,不惊不恼。
原来,停下来、静下来,会被一些细碎的风情触碰心底的柔。
受惑于时光的去亦匆匆,追随光阴的脚步似乎一直不曾停歇,见花自开,见水自流,既不交集也不交流。以为各行其是,互不打扰,就是最好的相处。
于是,拒绝了徒增烦恼的伤春悲秋,把一年年的春夏秋冬打包变卖,换来一日三餐,衣衫光鲜,以为就是生活该有的模样。
日头越来越烈,太阳的脸庞越发地不能直视,裸露的皮肤狼狈到无处遁形。倔强的喇叭花挺直了身躯,示威似的直面阳光。一只蚂蚁从叶底探出脑袋,纤细的触角躲躲闪闪,交叉摇摆,也不把深藏的心事告诉我。有蚂蚱突然惊起,从草窠里直直地摔入庭院中央。一道身影快如闪电,划一个优美的弧,掠过院墙,蚂蚱和檐前的燕子就一起消失不见。狸花猫钻出草丛,伸展腰身,和我短暂对视,然后悻悻然离开。
数日间有流云汹汹过境,却吝啬地不愿降下一场透雨。连着侵犯领空几天,大概也是实在不好意思了,才在前日的傍晚,扭扭捏捏地挤出了几滴汗水,堪堪打湿了地面。可就这点微霖,就让这方热土上的生命生机勃发,斗艳争芳。
让此时的你我,成为彼此眼中的万种风情。
书上说存在就是道理,既然是道理,又何需再三斟酌?
我应该接上水管,施以清流,给它们更蓬勃的生机吧?美好是一定需要呵护的。
闻说道,遗憾是常态,没有缺憾的人生并不完美。但是多一些守护,少一些离殇不更好一点吗?
一朵流云浸透耀眼的白,在遥远的天地相接处驻足,任凭深不见底的天空蓝得惊心动魄。
恰如,许多许多年之后,那个清晰的背影和模糊的面容,还有怎么努力也忘不了的,那些清浅旧时光,和那么多稚嫩的情话。也会在偶然的回眸一顾间,百转千回。
今年的雨打不湿去年的花瓣,昨日的风吹不醒今日的朦胧。
偷闲的日子,懒散如被依依柳条剪碎的涟漪,染透此刻的云卷云舒。怎忍翻看,少年的旧书包里,变形的纸飞机,折断的铅笔,以及匆忙到猝不及防的风流云散。
回到屋檐下的紫燕悄然成双,彼此梳理羽毛的温柔像极了爱情的样子。狸花猫去而复返,赖在墙角的阴影里香梦沉酣。蒲公英的种子撑着伞路过,悠悠然,施施然,自得其乐。
等不及甘洌的自来水润泽泥土,它们怕是羞见阳光的直白热烈,那些绰约的花瓣开始缓缓收缩,不让午间的暴晒灼伤柔软的心愿。它们终将聚拢成线,洗尽铅华,不以己悲。短暂的离别只是为了准备更加动容的相遇。
找一个理由,不想让今日的念想成为明天忘却的借口。就像那些花会在斜阳影里,和酒醉的云霞一起绚烂,缀满眉梢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