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进红
陇原的底色,向来是沉雄的苍黄。无边的黄土塬,沉默的戈壁,总让人觉得天地间自有一种顿挫的气韵。谁曾想,在这苍黄深处,永登县树屏镇的僻远一隅,竟藏着这样一汪碧水,恰似大地睁开的一只清澈眼眸。
初秋,驱车往龙王池去,天光初熹。路两侧山峦依旧是黄土本色,层叠横亘,沟壑纵横,恍若岁月镂刻的皱纹。心里原是不敢存太大指望的——在西北,所谓“池”,多半不过山坳里一洼浅水,聊胜于无罢了。可当车子转过最后一道山梁,灿阳倾泻,那一池莹莹碧水蓦地撞入眼帘,我竟怔住了。
那水是活的。山间清泉日夜注入,又从另一端悄然淌出,因此池水始终保有恰到好处的丰盈与澄澈。无风时,水面滑如明镜,将天的湛蓝、云的洁白尽数收容,仿佛把整片苍穹都藏进了池底。池畔芦苇尚青,几株垂柳将长枝探向水际,如临镜梳妆的少女,矜持间自生顾盼之姿。
这哪里是寻常池水,分明是造化独钟的灵秀。西北山水,多雄浑苍凉,龙王池却偏生出几分江南的婉约。柳宗元写小石潭,“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此处幽境,大约也有那般意趣。
步道尽头,一座高大的龙王雕像豁然矗立。石雕龙首高扬,龙目圆睁,须髯飘拂,周身鳞甲在日色下泛着青黝的光。它盘踞池畔高台之上,恍若自远古神话中挣脱而出,欲腾空飞去,却因眷恋这一方水土而驻足。
中国人对龙的崇拜,自来与水紧密相系。农耕岁月漫漫,雨之丰歉,直关苍生温饱。龙王,便是掌一方水土之神,是先民向天地祈求风调雨顺的精神所寄。龙王池的管理者深谙此义——他们并不止于塑像供奉,更在雕像背后的文化长廊里,以壁画与石刻,将流传千百年的传说娓娓道来。
我在廊中驻足良久。一幅壁画描摹了这样的场景:三百余年前一个大旱之年,禾苗焦枯,百姓抬着供品,锣鼓喧天,来到龙王池边祈雨。领头的老者须发皆白,跪于池畔,神情虔诚而焦灼。画师以细腻笔触画出众人眼中的期盼——那是一种将全部希望托付于冥冥的目光,令人动容。另一幅石刻则叙写龙王的“回应”:乌云翻涌,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干涸的土地重获滋润,枯槁的禾苗再焕生机。百姓在澍雨中欢呼雀跃,喜极而泣。
初秋午后,阳光正炽,水花飞溅处却一片清凉。孩子们从水滑梯上尖啸着冲下,扑通一声落入池中,激起硕大的水花。年轻的父母坐在池边遮阳伞下,目光追逐着自己的孩子,脸上漾着满足的微笑。
景区的规划颇为周详。他们没有将所有设施一拥而上地堆砌,而是去芜存菁,依据不同年龄与需求,划出清晰的功能区域。喜静者,可在池畔垂钓,或于亭台“汉书下酒”,又或往“四库书院”博览群书;好动者,有徒步道路与山地自行车赛道可供驰骋;向往自然者,则可在星空露营基地扎帐,入夜后仰望星河,倾听虫鸣。人人皆可在此寻得属于自己的角落——这大约便是“老少咸宜”的真意。
暮色四合,营地中央,工作人员点燃了篝火,橘红的火焰在暮色中跃动,将围坐者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有人弹起吉他,有人翩翩起舞,还有人烤起羊肉串,香气在晚风中弥漫。我坐在火旁,看火焰将木柴一寸寸吞噬,心底竟生出一种久违的宁帖。
夜渐深沉,吉他声渐歇,人们陆续归帐。我却没有睡意,独自踱至池边。池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微光,如一匹铺开的素练。远处蛙鸣时断时续,宛若梦呓。头顶星空辽阔深邃,银河横贯天际,星子密布如沙。在这片星空下,在这汪池水旁,我突然觉得自己无比渺小,却又无比真实——那些平日的焦虑、奔波、计较,此刻都显得微不足道。
想起白天在文化长廊里所见那些祈雨图,那些虔诚的面孔,那些将希望寄予神灵的目光。千百年前的先民,大约也曾在这片星空下仰望吧?他们祈求风调雨顺,祈求五谷丰登。而今天的我们,来到这山水之间,所求的又是什么呢?或许不过是片刻的宁静,一次与自然的对话,一份被山水抚慰的心情。所求虽异,却又何其相似——都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都是在变幻不居的世间寻觅一份安稳。
次日清晨,我在鸟鸣中醒来。推开帐帘,晨雾正从池面升腾,薄薄一层,如给龙王池披上了轻纱。池畔芦苇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烁若碎钻。几位老人正在打太极,动作舒缓从容,与这晨景浑然一体。
临走前,又去看了那尊龙王雕像。晨光里,它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慈悲。我在心底默默道了声谢——为这一夜的安眠,为这一池的清梦。
车子驶出山谷,龙王池渐渐隐没于身后。眼前又是那苍黄的塬,那沉默的山。可我知道,在那群山环抱之处,有一汪碧水,有一片星空,有一方可以让疲惫灵魂歇脚的天地。它不只是一处乐园,更是陇原大地上一个温柔的梦——提醒着每一个过客,在苍茫与厚重之外,生活还有另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