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樱曦

“铛——铛——铛——”鸡叫三遍，队长敲响老杏树上悬着的铁钟，清亮的钟声刺破沉沉夜色。农人们闻声披衣出门，山道上瞬时涌满赶路的人群。有人揉着惺忪睡眼，一路哈欠连天；有人边走边整理仓促未穿好的衣衫，抬手扣紧敞开的衣襟；女人们更是手忙脚乱，有草草捋捋蓬乱头发的，有边走边编辫子的……

银白色的月光下，沉甸甸的和尚头麦穗随夜风轻轻晃荡。唰，唰，唰，此起彼伏的拔麦声在旷野间悠悠回荡，揉碎了夜的寂静，也惊起麦田里酣眠的野兔。

田间最热闹、最振奋人心的莫过于大伙比拼速度的“拉趟子”。男女老少几十号人迅速沿着长长的麦垄一字排开，各自找准垄道、躬身站稳，人人摩拳擦掌，蓄势待发。队长一声清亮的哨音划破夜空，大伙如同离弦之箭，齐齐俯身，奋力开拔。经验丰富的庄稼汉腰稳力足，双手左右开弓，一把把麦子顺势拔起，脚下步子稳稳向前，片刻便遥遥领先；手脚麻利的婶嫂们丝毫不示弱，手上速度飞快，边拔边和身旁人说笑鼓劲，轻松又利落；年轻后生则浑身朝气，埋头猛赶。

整条麦垄上人人争先、你追我赶，谁都不肯落后半步。有人赶得急了，额角汗珠簌簌滚落，挥袖一抹，依旧埋头提速；有人眼看被追上，手上力道更沉、动作更快，拼着劲往前撵。整片田野里，拔麦声沙沙作响，夹杂着乡亲们的吆喝声、打趣声、鼓劲声，声声交织、层层叠叠，汇成一曲热烈奔放的山野劳作乐章，在静谧的田野上空久久回荡。

一场激烈的比赛终于结束。大家乘着短暂的休息时间，纷纷拂去身上的沙尘，磕磕鞋里的沙土。年长的伯伯们席地而坐，抓紧时间卷一支旱烟美美地吸上几口；妇女们解下头巾擦去脸上的汗水和尘土，顾不上斯文，直挺挺地躺在麦铺子上伸着懒腰；年轻人有的扭着身子用双手揉擦酸痛的腰，有的用一只手和嘴唇重新整理着缠绕在两个小拇指上已经凌乱了的羊毛线绳……

队长的哨声再次响起，新一轮的较量又开始了……

田垄低洼处还留着一片青嫩未熟的麦子，队长招呼我们一群孩童，把青麦尽数拔收干净，再捡来田埂的干草，在吃早饭时拢起火堆。大伙团团围蹲在火堆旁，伸手从柴火里扒出烤得发焦的麦穗，两手反复揉搓，指尖沾满草木灰烬，搓去焦壳吹尽麦衣，露出软嫩青麦，一把把送进嘴里细细咀嚼，麦粒软糯温润，柴火烘出来的焦香裹挟着麦子天然的清甜，在齿间缓缓漾开。鼻尖、嘴唇、两颊虽被草木灰蹭黑，满口麦香萦绕，心底却是丰收将至的纯粹快活。

享受完烧麦香后，家中有幼儿的妇女匆匆归家喂奶；家中老人备好早饭的，早已让孩子把热食送到地头；来不及回家的，便从布包里取出前夜备好的馍馍、炒面，就着凉水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侃侃而谈，估算今年麦垛数量、田地亩产。

半个钟头的歇息转瞬即逝，队长又开始分派：一部分人捆扎拔好的麦子，一部分人奔赴下一块地继续拔麦，大点的孩子们背麦捆子，年龄小点的孩子们拾捡麦穗。车把式赶着马车，将捆好的麦捆子装车，一趟趟运到生产队晒场。

山间沟岔还散落着零星梯田。山地离村落遥远，往返赶路格外耗费功夫。夏收时节天气多变，阵雨说来就来，收麦如同虎口夺粮，半分耽搁不得。为赶在雨天前收尽粮食，乡亲们干脆带上炒面、干粮、铁锅、面粉、水……索性夜宿山间地头。渴了喝凉水，饿了便在山脚挖土垒起简易土灶，拾柴生火，一锅黄米糁饭下着就地拔来山上的野菜，便是一顿可口耐饿的饭菜。昼夜连轴劳作，乘着连日晴好，拼尽全力把山间麦子尽数收归。

山间坡陡路窄，马车无法直达梯田地块，拔下的麦捆子要先人工背到路边，再装车运走。人们取粗麻绳纵横缠绕，将整车麦捆牢牢捆扎紧实。一车车沉甸甸的金黄麦子，缓缓驶向生产队晒场，等候摊晒、脱粒、入仓。

岁月流转，乡间的田地早已变了模样。如今村里大多是成块的水地，也有了各式农机，每到收割时节，田野间便响起收割机的轰鸣。大片田地不消半日便能收完。只是永远没有了那从前连夜拔麦、车马往返的热闹光景。

那场热火朝天、全员上阵拔麦子的劳作图景，深深印在我的童年记忆里。亲身经历过这场麦收，我才真正读懂北山乡亲骨子里吃苦耐劳、团结协作、勤恳实干的品性。这段浸满麦香与汗水的集体时光，被永久妥帖地珍藏于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