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志文
黄昏的光落在水川湿地公园的荷塘上,像水做的江南。傍晚,我和老伴骑着摩托去看荷花,河风迎面扑来,裹着水汽和青草的清芬。刚在南广场站定,就听见一群城里孩子的笑声从喷泉那边传来。水珠织成的薄雾还在空中悬着,那些孩子便随着家长们三三两两地撤了,仿佛一滴墨滴进水里,散开又聚拢。
我看见一艘小舟在湖心慢慢划动,舟上影影绰绰有两个女子在采莲子,船工竟是老乡张照民。舟行处,荷叶向两边让开,又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像是大地在呼吸。
“老张,划回来!”湿地公园接待中心的负责人老王站在台阶上招手。他告诉我,舟上两位女子特约来采莲子摘荷花。岸上一位操着南方腔的男子边拍照边笑:“我们江浙的女儿到西北荷塘采莲子,手法倒还娴熟,不一会儿就采了两尼龙袋又肥又大的黄河莲子!”
船舱里散落着青绿的莲子。张照民招手向我示意,便捧了两捧莲子递给老伴儿。那莲子还带着荷塘的湿润,握在手心有种沉甸甸的结实。我忽然动了心,请求老王让我也下塘体验一回。理由倒也冠冕堂皇——这些年我为湿地公园写了不少诗词歌赋,可惜全是站在岸上写的,这次想到水中去,看看采莲摘荷到底是什么感觉。老王听了,爽快地应了。
张照民让我们各自站稳,用篙撑开了船。水波在船头碎成千万片金箔,又在我们身后重新缀成完整的夕阳。还是那江南女子先开了口,软甜的语调像糯米糕:“那朵,那朵——”船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向一丛开得正盛的荷花驶去。
就在船身拐过一片茂密的荷丛时,我忽然愣住了。这片水域,这个位置,四十多年前我分明来过——那时我还年轻,在原皋兰四中任教,水川还属皋兰县管辖。就是这片荷塘底下,当年是金锋村老乡们插秧的水稻田。我带着高一的学生来帮农,赤脚踩进泥里,弯腰把一株株秧苗安放进水田。学生们叽叽喳喳的笑声和今天船上江南女子的软语竟在记忆里重叠了。可谁能想到,那年夏天麦地沟突发山洪,决堤的洪水裹着泥沙冲下来,把数百亩稻田变成了盐碱地,之后二十多年,这片土地白花花地荒着,像大地上一块不肯愈合的伤疤,什么都不长。
我望着篙尖划过水面荡开的涟漪,忽然觉得时光像这水波一样层层叠叠——四十多年前我在这里插秧,四十多年后我在这里采莲,中间隔着的那段荒芜岁月,被这片荷塘轻轻覆盖了。张照民站在船头默默撑篙,他也许不知道脚下的水底曾经发生过什么,但这片土地记得,我记得,那些年复一年弯腰改造它的人们也记得。
低头看船下的水,清可见底,荷茎从淤泥里钻出来,举着阔大的叶子,举着粉白的花。谁能想到,这清波之下,是曾经寸草不生的盐碱地。后来,是白银市区和水川镇的领导,带着大家年复一年地改良土壤、引水排碱,硬是把这片废滩一寸一寸地救活了。
如今的水川湿地公园,荷花盛开的旺季时,日接待游客上万人,青海的、临夏的、临洮的、兰州的、皋兰的、靖远的、会宁的、榆中的——四面八方的口音在这片荷塘上空交织,像一首没有指挥的和声。
江南女子还在摘着荷花,她指尖触到花瓣时眉眼间的惊喜,跟当年我的学生触到秧苗时的好奇,竟有几分相似。老王把含苞的递给江南女子,把盛开的递给我老伴。我正忙着拍照录像,顾不上去采,只在心里暗笑:这老王倒真会做人,递花也讲究个南北有别、含放有序——含苞的给会养花的南方姑娘,盛开的给图个喜庆的北方老妇,他递的不是花,是春风啊。
天色不知不觉暗下来,我的手机也快没电了。张照民拨转船头,我们在岸上一片此起彼伏的笑声中靠了岸。
当晚回到家,我坐在灯下翻看相册里的照片。老伴坐在旁边,一颗一颗地剥着带回的莲子,剥好了便递到我嘴边。我一面嚼着那清甜的果肉,一面在手机相册里删繁就简——删去模糊的、重复的、构图欠佳的,只留下最动人的那几帧。删着删着,忽然觉得手指划过的不是像素与光影,而是一整个黄昏的重量——那些被定格的瞬间,正从流动的时间里被打捞上来,像莲子从荷塘中被采撷出来一样,都是大地给我们的馈赠。
老伴剥完最后一颗莲子,却把几盘饱满的、品相最好的单独码在一旁。我正疑惑,她抬眼看了看我:“给城里的孩子们留着的。咱们尝个鲜就行了,他们难得吃到现摘的黄河莲子。”说这话时,她的手指还在轻轻拨弄着那些莲子,像在数一份牵挂。我忽然想起刚才在船上,江南女子教她如何辨认莲子是否饱满——要按一按壳,硬实的才好。她当时听得认真,此刻挑出来的,颗颗都是硬实的、沉甸甸的,仿佛要把荷塘最好的那一面,连同黄昏的光、船上的笑声、南北交杂的口音,一并封存进这些青绿的壳里,送到城里的孩子们手中。
窗外传来黄河的水声,那水从上游流来,到这里拐了个弯,把一片曾经死去的土地重新养活了。而莲子从这个活过来的荷塘出发,还要再逆流而上,去往更远的地方。我想象着城里的孩子们剥开这些莲子的样子——他们或许不知道,这清甜的果肉里,藏着盐碱地四十多年的沉默,藏着一群人不肯放弃的弯腰与抬头,藏着南北来客在同一片水面上交换的笑容。
莲子自己会说话。当他们嚼到那缕回甘的时候,黄河岸边的这片荷塘,就在他们的舌尖上,重新开了一遍花。
我忽然想,每一个来水川湿地公园的人,都该带一把莲子回去。不只是带走一份特产,更是带走一粒种子——关于一片土地如何从死亡里活过来,关于一群人如何用四十多年把绝望变成荷花盛开的模样。而我们已经替城里的孩子们留好的莲子,像几枚小小的约定,等着他们来认领这份来自黄河岸边沉甸甸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