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窑沟的窑址遗存 蔡小兰 摄
□ 郭永辉
人说出门不露白,白便是银子,是钱财,是身家性命。可偏有这块地界,大大方方把白银二字顶在头上,从古到今,没遮没拦。头一回来,坐火车过黄河,窗外的山换了颜色,不再是青黛,是那种被太阳晒透了的焦黄,层层叠叠,像粗陶片子垒起来的,日头底下泛着光,可不就是满山满眼的白银子么。车轮碾着铁轨咣当咣当地响,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儿,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矿石气,涩涩的,呛呛的,可闻多了竟觉着踏实——那是大地深处被翻出来的味道,是亿万年的沉眠被人唤醒后打的哈欠。
这地方,秦以前是羌戎之地,汉属金城郡,唐属会州,宋归西夏,元明以降才渐渐有了如今模样。说它古,古不过长安洛阳;说它新,新不过深圳浦东。可不古不新之间,偏偏沉沉地坠着一块砣——是历史的砣,也是日子的砣。黄河从这儿拐了个大弯,像一条浑黄的臂膀,把这片土地搂在怀里。水声日夜不停地响着,从远古响到如今,把石头磨圆了,把山谷切深了,把一辈一辈人的日子都冲刷得有了光泽。
白银区:铜城的魂
白银这地方,能叫白银,跟凤凰山的矿藏脱不了干系。明朝时候,官家在凤凰山、火焰山一带设了采矿机构,就叫白银厂,名字就这么来的。那时候山西、陕西、江浙的商贾都往这儿跑,来贩卖金银,骆驼队叮叮当当地从丝绸之路的支线上拐进来,驮着南方的茶叶、丝绸、瓷器,换走这里的金银铜铁,热闹得很。后来一场大地震,凤凰山山体腰折,矿洞塌陷,矿藏又深埋地下,开采也就停了。那些年久失修的洞口,被风沙一点一点地填平,被野草一层一层地覆盖,渐渐地连当地人都不大记得确切位置了,只有老辈人偶尔在茶余饭后指着一处土包说,那底下,有银子哩。听的人笑笑,不当真,可心里头总归种下了一颗种子——这地方底下有东西。
真正让白银扬名的,是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响。
那时候新中国刚立起来不久,百废待兴,国家需要铜,需要各种有色金属。勘探队背着干粮和水壶,在祁连山余脉的沟沟岔岔里走了大半年,终于在凤凰山底下探明了储量惊人的铜矿。消息传到上面,拍了板——干!于是就有了那场大爆破。老人说,那天早晨天还黑着,方圆百里的老百姓都被请到了安全地带,有人爬上山梁远远地看。只听一声闷雷似的响,从地底下拱上来,脚底下的地都跟着颤了几颤。紧接着,一团巨大的烟尘从凤凰山升起,像一朵黑蘑菇,慢慢地往天上长,长到半空才散开。烟尘落定之后,原先那座山头不见了,变出了一个巨大的露天采坑。从那以后,天南海北的人就涌来了,背着铺盖卷儿,揣着介绍信,有的还拖家带口。火车站台上一水儿的绿军装、蓝工装,人声鼎沸,行李摞得小山似的,喇叭里喊着各个单位接站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
那时候的日子苦。戈壁滩上先头部队来的时候,搭帐篷、垒土灶。没有像样的住处,就挖地窝子——地下挖个坑,上面搭几根木头,盖一层苇席,再覆上厚土,人就在半地下的窝里住。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水缸结冰,人睡觉要戴帽子,早晨起来眉毛胡子上一层白霜。天上不飞鸟,地上不长草,有沟无水流,风刮石头跑,这是老矿山人编的顺口溜,说的就是当年的情景。吃的呢?窝窝头就咸菜,一星期能见一回荤腥就算改善生活。喝的水是苦的,从黄河里引上来,带着泥沙,澄清了才能喝。可没人叫苦。那时候的人心里有团火,那团火比炉膛里的铜水还热。带队的领导在动员大会上立过誓:住在郝家川,干在折腰山,死了打口铜棺材,埋在火焰山。这话糙得硌牙,可里头有股子狠劲儿——是把一辈子搭进去的狠劲儿。后来有领导来视察,站在矿山上往下看,巨大的采坑像大地张开的嘴,坑底的人小得像蚂蚁,可就是这帮蚂蚁,日日夜夜往外掏着宝贝。领导看了好一会儿,说了句,你们这里是艰苦奋斗。从此艰苦奋斗就成了白银人的传家宝,一代一代传下来,跟家谱似的,写在每个人心里。
矿山上的工种分工细,各人有各人的营生。爆破工是矿山上的先头兵,他们扛着风钻在掌子面上打眼,钻杆突突突地往岩石里钻,粉末噗噗地往外喷,糊得脸上只看得见眼睛。炮眼打好之后装炸药、连线、撤到安全区,电闸一合,轰隆一声闷响,整个大山都跟着抖三抖。等硝烟散尽,装载机就开进去了。那装载机的大铲斗一斗能装好几吨矿石,举起来往矿车里一倒,咣当一声闷响,矿石在车厢里溅起一片火星。开装载机的司机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腰上垫着棉垫子,手把着操纵杆,身子随着机器起伏,跟骑马似的。矿石拉到选矿厂,球磨机轰隆隆地转着,钢球在里面咣当咣当把矿石碾成细粉,那声音昼夜不停,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浮选槽里翻着泡沫,药剂的味道呛鼻子,工人们戴着口罩守在一旁,时不时伸手探一下矿浆的温度和浓度,凭的是多年的手感。冶炼车间里最热,炉门口热浪扑面,人站在十几米外脸上都烤得发疼。炉前工穿着厚厚的帆布工作服,戴着石棉手套和防护面罩,端着长长的钢钎去捅炉口,通红的铜水从炉膛里淌出来,顺着溜槽流向模具,整个车间被映得通红通红的。浇铸线上铜水缓缓注入模具,冷却之后脱模,一块一块沉甸甸的铜锭码在库房里,摞得整整齐齐,紫红色的哑光温润厚道。
那些年,白银公司的铜产量在全国数一数二,撑起了新中国有色金属工业的半边天。职工们的日子好过了,盖了家属楼,建了子弟学校,修了职工医院,还搭了个露天电影院。家属区是一排一排的红砖楼,楼前楼后种着杨树和柳树,夏天树荫浓密,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老人们摇着蒲扇下棋,婆姨们凑在一起纳鞋底,娃娃们追逐打闹。水房在楼头,每天早晚各放一次水,家家户户拎着铁桶塑料桶去接,排着队,聊着天,水哗哗地流进桶里,冒着凉气。冬天暖气是厂里统一供的,锅炉房的烟囱冒着白烟,屋里暖烘烘的,外头冰天雪地也不怕。一到夏天的晚上,操场上拉起白幕布,放老电影,大人小孩搬着小马扎,一人手里一把扇子,一边扇蚊子一边看电影。孩子们在幕布前面跑来跑去,把自己的影子投上去,惹得后头的人喊:坐下!看不着了!可喊的人自己也在笑。电影放完了,散了场,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讨论着剧情,议论着谁家的娃考上了技校,谁家的媳妇又怀上了二胎。路灯昏黄黄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那时候谁都觉着,这日子会一直这么好下去,矿不会挖完,铜会一直流,好光景会长得看不到头。
然而到了后来,资源渐渐枯竭了,日子也紧巴过。地底下的矿不是取之不尽的,挖了那么些年,富矿采完了,剩的是贫矿,品位低,开采成本高。市场行情也跌宕起伏,铜价好的时候还能撑一撑,铜价一跌,企业就跟着晃。那十来年,日子过得熬煎。老一辈人讲,有些职工把菜市场丢弃的烂菜叶打包得一干二净,只为糊口。工资发不全,奖金更不用说,可没人怨。白银人有句话:有银用银,无银用力。没银子了,还有一把力气,还有一股心气。职工们自己动手,在厂区边上的空地上开荒种菜,搭架子养鸡,家家户户的阳台、窗台上都摆满了盆盆罐罐,种着小葱、韭菜、西红柿。夏天傍晚,下班回来,先不去屋里,先到菜地里浇浇水、拔拔草,顺手摘几个黄瓜西红柿,裤腿上蹭蹭就吃。孩子们跟在后面,满菜地撒欢,追蚂蚱,逮蝴蝶。
那些年,有人离开了。有的去南方打工,有的投奔亲戚,有的调去了别的单位。可更多的人留了下来。为啥?老矿山人说,这块地方,是我一锹一镐干出来的,舍不得。就这么一句舍不得,把多少人拴在了这片土地上。他们继续下井,继续选矿,继续冶炼,用比以前更精打细算的办法,从贫矿里抠出每一克有用金属。技术上革新,管理上挖潜,成本上一分一分地降,质量上一毫一毫地提。正是靠着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儿,白银公司硬是从困境中一步步走出来,又活过来了。新上的项目、转型的产业、走出去的战略,让这个老国企重新有了生机。
如今的矿山公园里,还能看见当年那些斑驳的矿石标本,黄的、褐的、紫的、黑的,每一块都像凝固的火焰。锈迹斑斑的机器蹲在展台边上,像卸了鞍的老马,不吭声,可谁见了都知道它们拉过多重的车。一个上了岁数的退休老人常来逛,他佝偻着腰,背着手,在展柜前停住脚,半天不挪步。他的手指头颤颤地划过玻璃柜面,指着里面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工装的年轻人,站在刚建成的冶炼厂前,脸上灰扑扑的,可笑得格外灿烂。老人的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发出声音:这是我师傅,那是我徒弟。旁边的小孙子仰着头问:爷爷,你也在里头吗?老人笑了,眼角堆起密密麻麻的褶子:在哩,在哩,爷爷在机器后头,看不见。可爷爷的力气,在那些铜里头哩。小孙子听不懂,可他看着爷爷脸上那表情,知道那是一种骄傲。什么骄傲呢?就是把一辈子交给了某样东西、那东西又实实在在地帮了国家一把的骄傲。那种骄傲,不需要说出来,可在老人的眼睛里亮着,亮得像刚出炉的铜水。
从矿山出来往黄河边走,就到了顾家善。这村子在黄河湾子上蹲了六百多年。据说老祖宗是从江南来的,戍边的兵丁,解了甲,卸了鞍,却卸不掉种花养草的习性。于是这黄土塬上的村子,就被江南的种子一点一点地染活了。春天的早晨进村,先听见的是鸟叫,再看见的是花。月季、牡丹、大丽花,一蓬一蓬地从墙头上探出来,从门缝里挤出来,从窗台上垂下来。白的像雪,粉的像霞,红的像火,挤挤挨挨地开成一片,满村子都是香的。老槐树底下坐着一群纳鞋底的婆姨,手里的针线上下翻飞,嘴上说着张家长李家短,脚边蹲着一只花猫,眯着眼打盹,尾巴梢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摆。村头的大爷在浇花,一根皮管子捏在手里,水花滋滋地喷出来,在太阳底下亮晶晶地散成一片雾。我凑过去搭话,大爷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说,你看咱这村子,嫽不嫽?
嫽这个字,白银人常说,是好也是美。诗经里佼人僚兮的僚,就是它两千年前的祖宗。一个字传了两千多年,从夸美人到夸花,夸得稳稳当当,比那些城头变幻的大王旗还牢靠。这村子从前是远近闻名的富裕村。大棚蔬菜的头一茬,就是在这儿长出来的。十里八乡的姑娘都愿意往这儿嫁,不为别的,就为这村子日子过得嫽。如今大棚还在,花也还在,村里又多了些民宿、茶馆、小饭馆。游客来了,在花径上拍照,在葡萄架底下喝茶,吃一顿柴火鸡,临走还要买几盆花带上。
平川区:地下的乌金与地表的窑火
从白银区往东,过黄河,就到了平川。黄河在这里不急不慢地淌着,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太阳一照,金灿灿的。两岸的庄稼绿得冒油,玉米一人多高,叶子宽宽的,风一吹哗啦啦响,跟鼓掌似的。平川这地方,不光有陡城两千年的老街,不光有陶瓷小镇的窑火,还有地底下的乌金——煤。
煤炭这东西,不显山不露水,可没它不行。冬天取暖靠它,工厂烧锅炉靠它,发电靠它,冶炼也靠它。平川人管煤叫炭,说起来带着一股子亲切劲儿:走,拉炭去。好像炭是邻家大哥的名儿似的。
平川地下的煤,储量丰厚,煤质也好。老百姓说好烧,工业上说好用。矿井分布在王家山、魏家地、红会一带,一座一座的井架戳在半山坡上,远远就能看见。井架上的天轮日夜不停地转着,钢丝绳哗哗地上下,把矿工送下去,把煤炭提上来。那井架是钢结构的,黑黝黝的,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像一个个巨人伸着长臂,把地心的黑金一把一把地捞上来。
矿井深的有几百米。矿工们早晨换好工装,戴上安全帽,矿灯别在帽檐上,自救器挂在腰间,脚蹬厚重的胶靴。罐笼门一关,哐当一声响,人就往地底下沉了。头顶那圆圆的天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亮点,再一眨眼就彻底消失了。四周是黑,浓稠的黑,化不开的黑。只有头灯那一束光柱在巷道里晃来晃去,照着岩壁上湿润的水珠、照着轨道上铺着的碎石、照着前面工友的背影。巷道里凉飕飕的,可走不了多远,身上就热了。采煤工作面温度高,湿度大,人在里头跟蒸桑拿似的。采煤机一开,轰隆隆的声音灌满巷道,煤壁上的乌金被一刀一刀地切割下来,哗啦啦地落在刮板输送机上,黑亮的碎块挤挤挨挨地往外运,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煤尘在灯光里飞舞,工人们戴着防尘口罩,可露在外面的眼睛依然亮亮的,闪着光。
在井下干活,讲究的是毕——什么事情都要做毕,做停当。安全帽要戴毕,系牢了扣带;矿灯要检毕,灯头、灯线、电池都得完好;自救器要挂毕,位置要顺手;操作规程要背毕,该先开哪个开关、后关哪个阀门,一丝一毫不能差。为啥这么讲究?地底下不比地面上,马虎一点儿就可能出大事。平川的老矿工带徒弟,头一句话就是,下井这活,拿命换钱呢。可你把自己的命看好了,就是把一家人的命看好了。说这话的时候,师傅的脸色是严肃的,没有平时开玩笑时的嘻嘻哈哈。徒弟记在心里,一辈子不敢忘。
井下巷道纵横交错,像一座地下迷宫。主巷道宽敞一些,可以走小电车,车顶上拖着电线,行驶起来吱吱嘎嘎地响,后面拖着一串矿车,里面装满了刚从工作面运出来的原煤。支巷道就窄多了,有的地方只能弯腰通过,头顶的岩层压得很低,支护的液压支架一根挨着一根,粗壮的钢柱撑住顶板,发出低沉的吱呀声。老矿工能从声音里听出顶板的压力变化,支架响得密了说明压力大,响得稀了说明稳定,这是多少年积累下来的经验。掘进队的工作最危险,他们要在最前头开新巷道,打眼放炮、清理矸石、架设支护,每一道工序都马虎不得。放炮之前,工长要亲自巡查一遍工作面,确认所有人都撤到了安全距离之外,才下达起爆命令。炮声响过之后,硝烟味弥漫在巷道里,呛得人直咳嗽,可大家还是得第一时间冲进去清理,为的是赶进度。
矿工们下了井,一待就是整整一班。中间饿了,就在巷道里吃班中餐——铝饭盒里装着馒头、咸菜,有时候有一块红烧肉,那是矿上食堂统一准备的。饭盒揣在怀里捂着,掏出来还是温的。就着水壶里的凉白开,三下五除二吃完,抹抹嘴,接着干。没有谁抱怨饭菜不好。大家心里清楚,从矿井深处把炭挖上来,送到地面,送到千家万户的炉膛里,这是多大的功劳。有一回在矿区家属院里,我碰见一个刚升井的矿工,浑身黑乎乎的,只剩眼白和牙是白的。他蹲在院子里抽烟,一个小丫头从屋里跑出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腿。矿工赶紧把烟掐了,弯腰把小丫头抱起来。小丫头拿小手抹他的脸,抹了一手的黑,咯咯地笑:爸爸是黑人!矿工也笑了,用黑乎乎的手指头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子,说,黑人也是你爸。那一幕,让人心里头暖得发酸。
从矿井出来往地面走,经过洗煤厂、矸石山、铁路专用线,最后到了装车站。洗煤厂里,原煤被送入水洗设备,经过跳汰、浮选,精煤和矸石分离开来。洗出来的精煤亮晶晶的,含水量刚好,装车的时候不起尘。矸石山是另一番景象,灰白色的碎石堆成了山包,远远看去像一座雪山,走近了才闻见淡淡的硫磺味。矸石山上有拾炭的人,背着蛇皮袋子,在碎石堆里翻捡没有洗干净的煤块,一天下来也能捡个几十斤,背回去自己烧或者卖给小炉匠。一列列火车停在站台上,黑色的车厢张开大口,等着被喂饱。装载机的铲斗一斗一斗地把精煤倒进去,动作又快又准,煤块落在车厢里噗噗地响,扬起的煤尘在落日里变成一团黄褐色的雾。装满一列,机车头拉响汽笛——长长的、闷闷的一声,然后车轮开始缓缓转动,越来越快,载着满车厢的乌金,哐当哐当地驶向远方。那些煤,有的去了发电厂,化作电流点亮了城市;有的去了钢铁厂,化作炉火烧红了铁水;有的去了千家万户,化作温暖守住了冬夜。平川人在地下挥汗如雨的时候,也许并没有想这么多。他们想的就是:把活干毕,把炭采出来,把钱挣回去。可正是这朴素的想法,点亮了无数扇窗户,温暖了无数双手。
除了煤矿,平川还有陶瓷。陶瓷跟煤是分不开的,烧窑需要火,火从煤来。平川的陶土也好,细腻,有韧性,烧出来的瓷器釉色温润。如今陶瓷小镇的老窑场虽然不烧了,可那些馒头似的窑包还在,像一个个蹲着的老人,守着满肚子的故事。窑场改成了作坊和展览馆,游客可以亲手体验拉坯。老师傅坐在转盘前,一坨泥巴在他手里听话极了,转盘一转,他的手指往泥上一搭,泥巴就“噌噌”地往上长,长成一个碗、一个罐、一个瓶。他的手指粗粗的,关节凸凸的,可灵巧得出奇,就那么轻轻地一捏一抹,器形就圆润了、匀称了。游客试的时候,泥巴不听话,东倒西歪的,不是偏了就是塌了。师傅不急,笑眯眯地纠正,说,手要稳,心要静。泥巴也是有脾气的,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那语气,跟在井下带徒弟一样——有耐心,有包容,什么都顺着来,可规矩一样不能少。折腾半天,总算歪歪扭扭地立起一个杯子模样的东西,虽然丑得自己都不好意思看,可捧在手里,热乎乎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
平川最老的村子叫陡城。城建在山峁上,陡陡的,从底下往上看,像一座碉堡。上城的坡道窄窄的,石阶被几百年的脚板子磨得溜光,雨天踩上去能照见人影。城里头的老街曲曲折折的,两边是老屋子,土坯墙,灰瓦顶,门楣上雕着花,有的还留着民国年间的字号。老街上的老人说,这街以前热闹得很。那时候驼队从这儿过,驮着南方的茶叶、丝绸、瓷器往西走,又把西边的毛皮、药材驮回来。如今驼队没有了,可老街还在,只是换了热闹的法子——逢年过节,街上的社火闹得红火。村里还建了个积分超市,谁家院子扫得干净积一分,谁家婆媳和睦积一分,谁家娃考了好成绩也积一分。分攒够了能去超市换东西,不金贵,可家家户户都跟比赛似的,把日子过得齐整。村支书说,过去是乌眼珠见了白银子,见钱就眼红;如今是眼红了也不乱来,大伙儿按规矩来,日子就毕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