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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银行(下)
时间:2026-08-20 08:52:09 来源:白银市融媒体中心

    靖远虎豹口。

靖远虎豹口。

    景泰黄河石林。

景泰黄河石林。

□ 郭永辉

靖远县:古渡的涛声与石窟的静默

靖远是白银的老底子,建县早,文化厚,人说话都带着一股古味儿。

靖远人夸谁事情办得好,不说好,说倭也。那人做事倭也,没啥弹嫌的。倭也两个字,听着就舒服,意思是顺顺当当、妥妥帖帖、让人挑不出毛病。宋朝人编的文韵里头写着:倭,顺貌。那时候的人就这么说,传到靖远人嘴里,还是老样子。靖远人吃饭叫咥饭,说文里解咥为口至齿,东西进了嘴,牙齿咬合,这动作自带一股痛快劲儿,比吃带劲,比食有烟火气。靖远人夸食物香,叫爨,广雅里说爨,炊也,本是灶的意思,到了靖远人嘴里拐了个弯,成了形容香气的字。这弯拐得好,有灶才有烟火,有烟火才有香味,字里字外都是日子。靖远人还把父母和已故的祖先叫先人。诗经里写:我心忧忧,念昔先人。两千多年了,这两个字的分量没轻过。谁要是吵架时说了对方先人的不是,那是要翻脸的,轻则脸红脖子粗地吵一仗,重则几辈子不来往。在靖远人心里,先人是底线,碰不得。

靖远最古的去处,是红山岔里的法泉石窟。顺着山岔往深处走,两边的红砂岩壁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像两面巨大的屏风夹着一线天。走到最窄处,人几乎要侧着身子过去。一抬头,岩壁上赫然凿着大大小小的石窟,像一排排深邃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来人。那就是法泉石窟,是北魏时候开凿的,距今一千多年了。一千多年,多大的数!那时候中国还分成南北几块,北魏的皇帝在洛阳建了龙门石窟,而远在西北的这条红山岔里,不知名的工匠也在叮叮当当地凿石头。他们也许一辈子没走出过这片山,可他们凿出的佛,一坐就是一千年、两千年,看着无数的人从山岔里来来往往……

石窟里的佛像,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没了头,有的身上被风雨蚀出了坑坑洼洼,可剩下的那些,依然安安静静地嵌在岩壁上,不言不语。阳光从洞顶的裂缝里漏下来,照在佛的脸上,佛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心浮气躁的人进到洞里,待上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脚步就慢了、呼吸就匀了,你见了它,自然就把那些急赤白脸的事放下了。

有一个看门的老汉,在这里待了大半辈子。他穿着半旧的蓝布衫,袖口磨得发白,可干干净净的。他领着我一个一个洞窟地看,讲哪个窟是哪个朝代修的,哪尊佛是哪位工匠凿的。他虽没读过多少书,可讲起来头头是道,那些佛、那些菩萨、那些飞天,在他嘴里都有名有姓、有脾气有性子。走到最后一窟,老汉不说话了。那窟里的壁画还留着大半,颜色褪了,可线条还在:一个飞天在天上飘,衣带翻飞,像是刚刚从墙上飞出来,在空气中还留着风的痕迹。壁画上的颜料是矿石粉调的,朱砂的红、石青的蓝、石绿的翠,过了上千年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泽。那些飞天的面容丰腴圆润,眉眼弯弯的,嘴角含着笑,手指修长柔软,拈着花朵或乐器,衣褶的线条流畅飘逸,仿佛风一吹就会动起来。老汉看了半天,轻轻说了两个字:倭也。他那一声倭也,比所有游客的惊呼赞叹都重。那是一个守了半辈子佛的人,由衷的一句夸——夸的是千年前那位不知名的工匠,一刀一刀凿出了这满壁的生动。临走了,老汉送到山门口。我问他在这儿待了这么久,闷不闷?他想了想,笑了,说,这石窟里的佛爷,看了上千年了,人家都没说闷。我才看了这么些年,有啥好闷的?

黄河边上的虎豹口,是另一个让人沉默的地方。河水在这里流得急,轰轰的水声老远就听见了。渡口边立着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字。当年,红军就是从这里强渡黄河的。木船、羊皮筏子,在枪林弹雨里一船一船地往对岸送。河水是浑的,天是黑的,可火把把河面映得通红。过了河的队伍一路往西去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很多人再也没回来。如今渡口只剩涛声,可每逢清明、国庆,总有人来。有拄着拐杖的老人,在石头前站一会儿,鞠三个躬;有带着娃娃的爹娘,指着河水给孩子讲那一段往事;还有新结婚的小夫妻,手挽手在渡口拍照片,说要沾一沾英雄的福气。我听一个村里老人讲过他父亲的事——他父亲当年就在这渡口帮红军撑过船。父亲说,那些兵娃娃,好多看着比他还小,瘦瘦的,脸上还有稚气,可眼神里头有一种东西,让人一看就知道——这娃不是为自己活的。撑船那一夜,河面上漂满了火把,水是红的,天是红的,人心里也是红的。老人家讲着讲着,眼圈就红了,拿袖口擦了一把,嘿嘿一笑,说,人老了,容易掉泪。不说了不说了,咱说点高兴的。

靖远的老城如今有了新模样。城东头修了一条水街,引了黄河水进来,两岸是仿古的老房子,青砖灰瓦,挂了红灯笼。一到晚上,灯笼亮起来,一串一串地倒映在水里,碎成万点红光,整条水街像一条流淌的星河。夏天的夜晚,水街最热闹。沿河的茶馆、酒肆、小吃摊一家挨一家,坐满了人。有唱戏的搭一个台子,二胡一拉,板胡一响,秦腔就吼起来了——是那种西北人才吼得出的味道,高亢、苍凉,嗓子眼里痒痒的,想跟着吼。吃的是靖远的羊羔肉。这地方的羊羔肉有名,嫩,不膻。羊是滩羊,吃的是碱滩上的草,喝的是黄河水,肉质细嫩紧实。红烧的色泽红亮,清炖的汤白如奶,手抓的白生生地码在盘里,蘸一点椒盐,咬一口满嘴的香,肉在嘴里化开了,连骨头缝里都是滋味。做手抓羊肉讲究火候,大锅煮肉,放花椒、姜片、葱段、盐巴,大火烧开撇去浮沫,改小火慢炖,炖到筷子轻轻一扎就能透过去,肉就熟了。捞出来趁热剁成条块,码在盘子里,配一碟椒盐、一碟蒜泥醋汁,吃肉的人用手抓着啃,吃得满嘴流油。再配一碗臊子面,面是手擀的,宽宽的、筋筋的,臊子里有肉丁、豆腐、黄花、木耳,汤上飘着一层红油和香菜末。端起来先喝一口汤,热辣辣地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抄一筷子面,吸溜吸溜地咥进去,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邻桌几个老汉正喝酒,见我咥得香,冲我一举杯,说,小伙子,慢慢咥,不着急,吃饱了不想家。我也举起茶杯回了他们一句,一桌子人都笑了。

会宁县:土墙根下的书声与念想

会宁在白银最南边,山大沟深,地薄人勤。这地方最有名的两件事,一是红军会师,二是考大学。

那一年秋天,几路队伍在这片黄土地上走到了一起。那一面老土墙还在,土墙上嵌着几个浅浅的坑,那是弹孔,不深,像是谁拿指尖在黄土上戳了几个印子。土墙跟前一年四季都有人来,来了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看一会儿走的时候鞠个躬。会宁人不煽情,不造势,他们只说两个字——先人。在他们心里,那段历史就是先人的事,先人走的路、流的血、盼的好日子,都得记着、传着、接着。一个晒太阳的老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个锈得几乎认不出模样的铜扣子。他说他爹当年见过那些队伍,那时候他还是个碎娃,跟着村里人去送粮食、送鞋。那些兵啊,他眯着眼回忆,走路唰唰的,排着队,不打人不拿东西。有个兵还摸了摸我的头,给了我一小块糖。他把扣子用拇指擦了擦,又小心地包起来,揣回怀里。都是先人哪,咱不能忘。

可会宁人活在眼下,活在实实在在的日子里。这地方十年九旱,地薄不打粮,可会宁人一代一代没有离开过,他们把根扎在黄土深处,又从黄土里长出了另一种东西——书。

走在会宁的村子里,最气派的建筑永远是学校。红砖墙,玻璃窗,操场上立着篮球架,教室里摆着新桌椅。而村子里的民房,多半还是土坯的,低低矮矮的,院墙上是黄泥抹的,有的年头久了裂了缝。可家家户户的窗纸上,晚上都透出光来——那是娃娃在灯下写作业。我在一个老乡家借宿,他家的土炕占了半间屋,炕桌上搁着一盏旧台灯,灯下坐着他上中学的姑娘,正埋着头做题。她的笔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咬着笔杆想一会儿,又接着写。炕那头她爹娘盘腿坐着,不出声,一个纳鞋底,一个搓草绳,手上的活没停,眼睛却不放心地盯着娃,生怕她渴了、饿了、困了。夜深了,姑娘伸了个懒腰收拾书本睡觉,她爹这才开口,问,今天做完了?姑娘点点头。她娘从灶上端来一碗热乎乎的拌汤,说,喝了再睡。姑娘接过碗,三口两口喝了,抹抹嘴笑了,她娘也笑了,拍拍她的肩,说,去睡吧,明早还要上学。那盏台灯关了,屋里暗下来,可那光没灭——它亮在姑娘的眼睛里,亮在她爹娘的心窝里,亮在整个村子的盼头里。

会宁的学校,老师也实在。老师们大多是本地人,知道这些娃娃念书不容易,教起来格外上心。课堂上一笔一划地板书,课后一本一本地批改作业,错了的题圈出来,旁边写批注,写得密密麻麻的。晚自习的时候,老师坐在讲台上守着,自己也在看书备课,学生们有不懂的就举手问,老师走过去俯下身子小声讲,讲完了一遍还要问听懂了没有,没懂就再讲一遍。会宁的老师不图学生回报什么,他们挂在嘴边的话是,你们考出去了,就是对老师最大的好。

会宁人的实在,从老话里就能听出来。谷要自种,儿要自养。谷自种种得深,儿自养养得亲。种庄稼要自己下苦,养娃娃要自己操心,替不得,假不得。谁家的地伺候得好,谁家的庄稼长得旺,村里人眼睛都亮着呢,谁下没下苦一眼就能看出来。会宁人念书也是这个理——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会宁人夸人实在,就说叶子麻、赞劲。叶子麻是形容人胆大心细、做事利索,该出手时就出手;赞劲是夸人有本事、有力气、靠得住。骂人不实在,就说骚情、洋板——骚情是轻浮、不稳重,洋板是花架子、不实用。会宁人办事讲究窝也、满福——窝也是合适、妥帖、恰到好处;满福是满意、周正、挑不出毛病。事情办不到这两个标准,宁可不办,也不凑合。会宁人还有一句老话:人怕有名猪怕肥。意思是出了名不一定是好事,容易招人眼红,容易翘尾巴,所以得夹着尾巴做人。即便考上了好大学、走出了大山,回到村里还是那个蹲在墙根下谝传的碎娃,见着长辈该叫啥叫啥,该让座让座,一点不敢飘。行行出状元,处处有能人——会宁人信这个,谁有真本事就佩服谁,谁实在就亲近谁,虚头巴脑的在那待不住。

会宁人的实在,还体现在对脚下这片土地的珍惜上。地薄,不打粮,可会宁人不嫌地。他们一镢头一镢头地深翻,一筐一筐地往地里背粪,把每一寸土都伺候得服服帖帖。下雨天,别人往屋里跑,会宁人往外跑——去地里看水有没有流到自家田里,有没有被邻家截走。他们知道,老天爷给的水就这么多,抢到一瓢是一瓢。秋天收了庄稼,谷穗子打下来,谷草也舍不得扔,整整齐齐地码成垛,冬天喂牲口。麦子磨了面,麸皮也要收着,掺在糠里喂鸡喂猪。在会宁,没有什么是可以浪费的。这种精打细算,不是小气,是日子过出来的智慧。

有一回在地头,一个老汉正赶着牛犁地。牛是老黄牛,步子慢悠悠的,老汉扶着犁把跟在后面,嘴里吆喝着拐弯。犁铧翻开的土块黑黝黝的,冒着湿润的土腥气。我蹲在地头跟他聊,他说他这一辈子没有离开过这个村子,最远去过一次县城。为啥不走?我问。他停下犁,拄着犁把喘了口气,说,这地是爷老子传下来的,我撂了,对得起先人不?他又赶着牛往前走了,犁铧在黄土上划出长长的沟。那沟是直的,深深的,像他这一辈子走的路——不长,可踏实。

土墙根下,放羊老汉揣着先人的铜扣子;土墙根下的屋子里,姑娘在灯下翻着书本。先人的血渗进黄土,长出来的不只是庄稼,还有一代一代人的念想。那念想不是空的,是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是一盏一盏灯熬出来的,是黄土高原上最朴素也最结实的盼头。

景泰县:老城的烟火与石林的奇

景泰在白银最北头,再往北就是腾格里沙漠了。这地方一年四季风大,春天刮得人睁不开眼,冬天刮得像刀子割脸。可景泰人有办法,他们在风沙里站稳了脚跟,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老县城叫芦阳。芦阳的街上有一家烧馍铺子,三代人了。铺子不大,门口一个土炉子,炉膛里烧着炭火,面饼子贴在炉壁上烤得两面焦黄。新一炉馍馍出锅,老板用铁钳子一个一个夹出来码在案板上,热气腾腾的,焦香味儿飘半条街。掰开一个,里头暄软,外头酥脆,咬一口满嘴的麦香。景泰人夸食物香,说爨得很。爨字古意是灶,到了景泰人嘴里拐了个弯,成了形容香气的字。这弯拐得好——灶里烧着火,火上坐着锅,锅里煮着粮,粮食的香气就是日子的香气。

芦阳的烧馍铺子从早晨四五点就开始忙活了。老板天不亮就起来和面,面是头天晚上就发酵好的,揣了碱水揉匀,再醒一阵子。揉面是个力气活,一盆面揉下来浑身出汗。馍馍的形状也讲究,圆的叫炉盔子,长条的叫杠子馍,还有一种薄薄的叫锅盔,尺寸有大有小。炉膛里的炭火烧到没有烟了,炉壁被烤得滚烫,老板拿湿布把炉壁擦一遍,然后麻利地把面饼子贴上去,一个挨一个贴满一圈,盖上炉盖等着。炉膛里的热度把馍馍烤得鼓起来,表面上了焦黄色,那股麦香味就从炉缝里钻出来,飘得满街都是。来买馍的人自己排队,老板夹馍装袋收钱,手上的活不停,嘴里还跟熟客聊着家常。买馍的大多是赶早的,买了回去当早饭,就着一碗小米粥或者一碟咸菜,就是一天最实在的开始。

芦阳过年最热闹。社火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排练了,锣鼓家什咚咚锵锵地响,半条街都跟着颤。秧歌队的姑娘们穿着红红绿绿的衣裳,脸上的胭脂抹得红红的,腰里系着彩绸,手里的扇子抖得哗哗响。男人们扮着狮子、旱船、大头娃娃,在街上扭来扭去,逗得孩子们跟在后面跑。舞狮子的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舞狮头一个舞狮尾,踩着鼓点蹦跳翻滚,狮头摇摇摆摆,狮尾甩来甩去。旱船是用竹篾扎的架子,蒙了彩绸,船上坐着一个扮新娘的姑娘,船外一个艄公摇着桨,两人配合着做划船的动作,旁边还有敲锣打鼓的,热闹得不行。到了除夕夜,最精彩的是打铁花。几个壮汉把熔化的铁水抬到空地上,一人拿一把长柄木勺,舀起一勺通红的铁水,猛地往夜空里一泼——哗!铁水散成千万颗金色的珠子,像满天星斗同时亮了一下,又像一树金花同时绽放。那些金珠子划着弧线落下来,在地上噼噼啪啪地响,溅起一串串小火星。孩子们站在底下仰头看,张大了嘴合不拢,眼睛被映得亮晶晶的。铁花一拨接一拨地打,夜空里金花此起彼伏,人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老人说,打铁花是祖上传下来的,为的是驱邪避灾、祈求来年红火。如今邪不邪的没人信了,可那份红火劲儿,谁都不舍得丢。

芦阳人还爱唱小曲子,是本地的小戏,二胡一拉,梆子一敲,就唱起来了。词儿是家长里短,调子是老调,唱的人投入,听的人入迷。有一回一个老汉唱王哥放羊,唱到王哥出门三年整,满场人都笑了,笑得最响的是老汉自己。唱完了,他冲大伙儿抱个拳,说,献丑了,献丑了。可那得意劲儿,眉毛眼睛都在笑。

景泰的绣花也出名。婆姨们打小就学,几岁的小姑娘就开始拿针,到出嫁的时候,嫁妆里少说也有几十双绣花鞋垫、十几块枕巾。我进了一户人家,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坐着三个女人,膝盖上铺着绣绷子正埋头绣花。一个绣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的;一个绣鸳鸯,交颈在水面上;还有一个绣百子图,密密麻麻的小娃娃,每一个都憨态可掬。她们的手极快,针在布上上下穿梭,像鱼在水里游,看不见使劲,图案就一寸一寸地长出来了。绣牡丹的大嫂招呼我坐,手里没停,说,你看这花瓣得用套针,一层一层的,颜色由深到浅,才显得出层次。她把绷子转过来给我看,那牡丹花果然像活的,红的花瓣上还有细细的纹路。旁边的小丫头是她女儿,才七八岁,也在学,手上的针还不稳,绣出来的小鸡歪歪扭扭的,可认真得不行,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珠子快贴到布上了。她娘时不时停下来指点一下,说,这里针脚要密,松了不好看。小丫头点点头拆了重来,拆了三回总算像样了。她娘摸了摸她的头,笑了,说,行了,比你娘小时候强。

景泰最奇的自然景观是黄河石林。黄河在这里拐了个大弯,冲刷出了一片石头的森林——石柱、石峰,高的几十丈,矮的也有几层楼高,一根一根地戳在河岸边,像一支列队的军队,又像一座天然的迷宫。石头的颜色是赭黄的,被风蚀雨刷出一道道深深的纹路,像老树的年轮。有些石头生得怪——这个像骆驼,那个像猴子,还有一堆挤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群人在开会。你仔细看,越看越像,越像越想看。走进石林底下的峡谷,凉飕飕的,两边的石壁高得望不见顶。地上是细软的沙子,踩上去沙沙响。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叫声在峡谷里荡来荡去,像有好几只鸟在应和。走到最窄处,两面石壁几乎贴在一起,侧着身子才过得去。过了那窄口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河滩出现在面前,黄河就在那儿不紧不慢地淌着。河滩上有羊皮筏子,撑筏子的是当地汉子,皮肤黝黑,胳膊粗壮。我小心翼翼地坐上去,筏子悠悠地离了岸。从水上往回看,那些石柱倒映在水里,岸上一个水下一个,真假难辨。撑筏子的汉子唱起了花儿,嗓子亮堂堂的,唱完自己先哈哈笑起来,笑声震得石壁嗡嗡响。冬天石林覆了雪,那些石柱戴了白帽子,赭黄与雪白相间,颜色格外鲜明;夏天的黄昏,夕阳把石林染成金红色,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跟活的一样。

景泰川过去是秃山旱地,可如今去满眼都是绿——那是黄河水被一级一级提上来浇出来的。提灌工程的泵站建在黄河边上,巨大的水管像一条钢铁巨龙趴在坡上,把水一级一级往高处送,送到最高处的田地。那些泵站的机房像站岗的士兵,守着这条水的命脉。一个看机的老师傅领着我参观,机房里的机器轰鸣着,地板都在抖。他提高嗓门说:你听,这机器转得多好!水打上去了,庄稼就有救了!从他家地里掰了一穗嫩玉米递过来:尝尝,甜得很。我剥开皮咬了一口,果然甜,汁水顺嘴角流下来。他笑了:这水是黄河水,肥着呢。过去没水的时候一亩地打不了多少粮,现在有水了,一亩顶过去好几亩。他指了指远处的山梁——从前都是秃的,光光的,如今郁郁葱葱,绿得快要淌下来。那些绿是黄河的水浇出来的,也是景泰人的汗水浇出来的。提灌工程让景泰人种上了果树、种上了瓜,西瓜又大又甜,冬果梨水分足,到了秋天果园里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摘下来码在筐里,拉到集市上去卖。

景泰农村的幸福院,是村里老人最爱去的地方。食堂一开饭,一溜长桌摆开,老人们围坐着,面前是热腾腾的糁饭、红烧肉、炒时蔬。糁饭是老吃食,小米和玉米糁子一起煮,黏黏糊糊的,浇一勺肉汤,呼噜呼噜就能吃两大碗。老人们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聊:今天这肉炖得好,烂。可不是嘛,我牙口不好也咬得动。打饭的大嫂端着盆子来回添菜:管够管够,大家慢慢吃。吃完了不急着走,有的在院子里遛弯,有的凑在一起打牌,有的靠在躺椅上听戏匣子。太阳落下去,院子里洒满金红色的光。一个老太太哼着歌儿给花浇水——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一大片。她浇得仔细,每一株都浇透了,嘴里念念有词的,像是在跟花说话。我问村干部花销大不大,他说:大伙儿都出一点力——公家补一点,村集体出一点,有能力的村民捐一点。再不够,就在院子里种菜养猪,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正说着,一个老汉从院子里摘了一筐西红柿回来,红艳艳的,还带着露水:晚上给大家做西红柿拌汤,自个种的,甜得很。

尾声

白银人不富,可他们不穷。走完这五片土地,我分明看见:白银区的地窝子里长出过新中国第一炉铜水,那铜水化作了共和国的筋骨;平川的矿井深处,矿工们的头灯在黑暗中连成一条星河,把温暖和光亮送到了千万人家;靖远的法泉石窟里,一千多年的佛沉默地注视着人间悲欢,而虎豹口的涛声至今还在讲述那些过河的人;会宁的土墙根下,先人的铜扣子和娃娃的台灯隔着几十年对望,一盏灯灭了另一盏又亮起来;景泰的芦阳老街上,铁花年年打向夜空,把苦日子也打出了一树金花。

他们信一句老话:有银用银,无银用力。富了不张狂,穷了不塌架。他们有嫽的日子,有倭也的活法,有毕咧的利索,有爨的烟火,有实在的良心。他们的日子像黄河水一样,不急不慢地淌,淌走了忧愁,淌下了盼头。那份盼头比银子金贵——是矿山人一锹一镐凿出来的,是煤矿人一镐一铲刨出来的,是会宁人一个字一个字从书里读出来的,是黄河水一级一级提上来浇出来的。人说出门不露白,可白银这地方,把白露得坦坦荡荡——不是露财,是露一份踏踏实实的日子,是露一口祖祖辈辈不肯灭的火。那火不刺眼,可暖人;那日子不阔绰,可实在。它就着黄河的涛声,年年月月地过着,把石头磨圆了,把山谷切深了,把一辈一辈人的光阴都照得亮堂堂的。


编       辑:李玲燕

责任编辑:苏延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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