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草木各自春—

□ 丁静

我们的目的地是甘南临潭县冶力关国家森林公园。

前一夜，我们住在冶力关镇，民宿门前，冶木河水哗哗哗地流淌。

晨起雾漫。入峡谷，两边的树密得插不进针，绿得往外流油。闻水声。行不多远，便到了拍《西游记》的外景地，石壁巍然，古木参天，云雾缭绕。路边有一鹿苑，群鹿安然，眼神清亮，似被山泉清洗，浑然不知自己正被人围观。养鹿的大姐在一旁帮我们拍视频，拍完一个问一声好着没，若不满意重拍，热心得很。那鹿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偏过头来瞥一眼，目光空空，仿佛我们才是被圈住的那一个。

坐观光车上山，在密林中穿行了二十几分钟，到车不能行处停下。一脉山溪从高处跌下，层层成瀑，巨石杂乱，水便从石缝里夺路而奔，左冲右突，遇坎成瀑，遇凹成潭，水像婴儿的眼睛。水中石头被时光之水磨得温润，没棱没角，兀自规规矩矩地卧着。

先生一见便被吸引住了，挑拣、端详、掂量，像与旧友重逢。小女儿也捡些小石子，攥在手心，满眼都是欢喜。大的两个孩子早沿着木阶往高处去了，我也不催，只坐在石头上等着，注视水从脚边流过，日光从树顶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把时间也晃慢了。先生最终选了两块小碗大的石头，抱在怀里，像抱着沉甸甸的宝贝，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再往上，便进了森林深处。树越发高大，粗壮，有云杉、冷杉、桦树、油松等，密密地挤着，棵棵都争着往上钻。它们是去抢阳光的，慢一步便矮一截，矮一截便活不精神，甚至活不成。于是每一棵都拼了命地向上，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头顶那几枝新绿上。树下部的枝条枯了，倒挂着，像一个个舍了的念想。这树们的世界，并不比人间的容易。

红桦树，树皮脱落得一塌糊涂，宛如某种皮肤病，好像向外不停地渗血。初见这惨烈的一幕，我的心头猛地揪紧，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不安与心疼。我赶紧网上一查，才知道，这并非溃烂或病痛，而是它在奋力脱掉束缚更新的旧衣。这世间令人震撼的新生，往往都伴随着貌似惨烈的表象。那些看似不堪的伤痕，不过是在自然地迎接新的春天。

往里走，又看见了别的活法。有两棵树，本是各长各的，到了半路竟合拢在一处，像两个人路遇有缘，结伴同行，从此一道向上，枝繁叶茂。先生最先发现，拉我和他在这树下合影，说：“你看，长着长着，就走到一起了。”我懂了。

有的树索性不往上长了，横着伸出去，七扭八拐，想怎么长就怎么长，自在自得，令人羡慕。有的已经倒下，卧在地上，躯干成了苔藓的沃土，厚厚地铺了一层，油绿油绿的，像裹着一条绿毯。更有一株，根系紧紧抱着一块巨石，像抱着自己的婴儿，顽强地从那石头上长出了参天的高度，头顶的蓝天格外清朗。我凝视这些树，忽然觉得它们每一棵都在说一种人生的道理——竞争的、有缘的、散淡的、负重的，各有各的艰辛，也各有各的圆满。

仰望得久了，我将目光从那些高大的树冠落到地面上，落在那些憨愣愣的苔藓上。它们小小的，一坨坨，一片片，长在树根旁、石头上、枯木间，绿油油，软绵绵的。

这些大千世界里最卑微的生命，却用自己的方式涵养着整座山的湿度与元气。没有它们，那些参天的树大约也站不了那样稳。苔藓也是有使命的，谁说只有长成大树才算厉害！

绵软如毯的林地上，还有野生的草莓，豆粒大小，红得透亮，孩子们拨开杂草，仔细寻找。小女儿摘了一颗，先喂到我嘴里，这原始的馈赠，令我涌出无限的感动。柴胡和八角莲毫不示弱，大大方方地长着，等着懂得它们的人来寻。偶尔一只松鼠从枝间蹿过，蓬松的尾巴一闪，孩子们奋力追，满山都是笑声。

途经一亭，匾上三个字——听涛轩，写着对联：雾漫林海迷玉宇，雪弥栈道隐苍穹。温暖的阳光固然可贵，但凛冽的寒冬，雪雾弥漫的季节，更是漫长，都一样要接纳与度过。那些迷茫的时刻，不正是老天给我们修行的机会吗？

若有风来，满山的松涛便该响了。此刻风定，头顶的鸟声倒是密密的，一声接一声，像满树的珍珠洒在玉盘上。寻了半天，连影子也找不见。这声音只属于这片林子，属于此刻正好经过的我。

虽在海拔高处，上山却不觉吃力。或是山里的清气替人省了力气，或是人心里一静，脚步便轻了。

下山时，山脚有人卖松子、鹿角、灵芝、干了的野花野菜、党参、黄芪等，我兴致勃勃地买了一袋党参，一袋黄芪，都是药，我却觉得是把林里的秋天带了一份回家。

回望来路，那些高高低低的树还在那里，它们继续各走各的路，各得各的圆满。人何尝不是如此。争有争的劲头，退有退的从容，就像那苔藓，不争不抢，却也涵养了一方水土。这一山的生灵，各有各的使命，各有各的喜乐。活成一棵树也好，活成一根苔藓也罢——自在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