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学写字，我把“窑”跟“窖”总是分不清楚，后来认认真真地学习了几遍，把这俩字记在了心上。自我爷爷至上辈，都是在窑洞里生活，养育着一代又一代的儿女。我出生在窑洞里的土炕上，也是在窑洞里长大的，因此对窑洞这种冬暖夏凉的古老建筑有着特殊的感情。

儿时看到美术书上印着一幅窑洞的图片，格外亲切，我家的窑洞就浮现在了脑际。那木制的小格窗户是父亲传家的手艺；贴在上面的大红色剪纸，是奶奶用传家宝剪刀剪的；那挂在门上，用各种颜色拼起来的花门帘，是母亲积攒了许久的破衣服，剪成小片，根据颜色搭配一针一线熬夜缝出来的。

当然窑洞不只是一幅画，更是一首诗，曾有古人写诗赞扬窑洞：“远来君子到此庄，休笑土窑无厦房；虽然不是神仙洞，可爱冬暖夏天凉。”

窑洞，大西北黄土高原的代表建筑。这里，积淀了古老黄土地的深层文化，旧时代，农人辛勤劳作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箍几孔窑洞，有了窑，凑够彩礼娶上山后面的女子为妻，才算成家立业。窑洞也是实力的象征，父辈们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为下一辈箍几孔窑洞，漫长而艰难的修窑历程基本伴随着父辈及大多农人的后半生，也是每家每户的头等大事。

箍（或者挖）一孔窑洞，都要经过选址、挖界沟、整窑脸、挖窑、修窑、上门窗、盘炕等过程，箍窑对农人来说是一件大事，必须搞得隆重，在动工前，要请上当地知名的风水先生，定好黄道吉日，再将匠人请到家中。匠人，是专门修建窑洞的人，箍窑挖窑不但是体力活，更是一项技术活，要根据地势选址，修建的过程中要懂一定的几何物理知识，不然建到一半会塌方的。匠人跟风水先生是最主要的人，请到家都要摆上酒席宴请。家里还会请亲房邻居来帮忙，里里外外十几号人忙碌着，简单的农家饭菜再加上几瓶高浓度的烧刀子酒，“六六六”“九九九”的划拳声吸引来了树上的喜鹊跟麻雀也来凑热闹，叽叽喳喳给热闹的现场又增加了些许欢快。

不管是箍窑，还是挖窑，上梁是最重要的一道工序，在上梁的时候，还要办上梁酒。最后拱形窑顶以土坯“合龙”，标志着箍窑成功，为庆祝要喝“合龙酒”。合龙（拢）的那天，主妇们端出提前蒸好的花馍馍、糖果、红枣、花生、核桃还有硬币，主家人站在扎着大红被面的窑顶上，郑重地向院子里撒去，嘴里还说着，“平平安安，富贵有余……”我们一群孩子就等着这一刻，叽里呱啦，说说笑笑地抢，希望能抢到糖果、抢到硬币，一旁的大人们也跟着抢，抢到热闹处，开朗的匠人唱起了秦腔，粗犷的声音回荡在对面的山谷里，很久很久才散去。

窑洞，黄土地上的标志，它的建造方式千姿百态。有依山而挖成的；有用土坯砌成的土箍窑；有用石头砌成的石箍窑，也有箍窑顶上盖着青砖瓦，远看就是瓦房，走进去才知道是窑洞。窑洞也是最经济实惠的居住形式，最简单的建造模式，修建时不需要一砖一瓦，凭着一身力气，就能给自己一间最舒适的栖身之地。

黄土高原富有的黄土质地均匀，具有胶结和直立性好的特性，土质疏松易于挖掘，智慧的劳动人民因地制宜，就地挖洞而居住，不仅节省了建筑材料，而且具有冬暖夏凉的优越性。黄土高原深达一二百米，土层极难渗水，依着厚厚的黄土，寒风吹不进，烈日晒不透，暴雨也淋不湿，无论是烈日炎炎的六月，还是寒风刺骨的腊月，它都保持着恒温，因此有了“没有三十年不漏雨的瓦房，却有百年安然无恙的窑洞”这一说法。

“窑”跟“窖”是一对孪生姊妹，窑洞的院子里必须有土窖。站在黄土地上比划，挨着说，是沟、屲、湾、岔……都是带着土的小村庄，高窑沟是我长大的小村庄，一听这地名，就知道有多远，弯弯绕绕的小路似乎走不到尽头，一个又一个的窑洞似乎数不清，翻过山，山的那边是赵家湾，再翻一座山又是王家岔。高窑沟的窑，是黄土地儿女的摇篮，在这原生态的摇篮里长大的我们，勤勤恳恳，吃苦耐劳，与风雨同行。

长大后，我虽然居住在不沾一丝尘土的楼房里，可“窑”跟“窖”两个字已经刻在了我的骨子里。那些散落在我记忆深处的窑洞，在我的小村庄里与黄土地紧密相连。

我时常梦想着回到那儿时的窑洞里，喝一口清凉的窖水，睡在那熟悉的土炕上，做一个心中最美、最安逸的梦。

（赵学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