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在西北,是景泰县最边远的一个村庄,一条从鹯阴渡口渡河、通往西域的北线丝绸古道穿村而过。行走在家乡的大山里,不管是古代驮丝绸的骆驼行走的陡岘上,还是大沟小岔的小路上,都能看见一堆或者两堆,由大小不等的石头堆成的石头堆,我们叫“石头堆堆”。“石头堆堆”有大有小,石头的颜色有青的、有白的,最多的是紫红的。这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堆堆”,就是古老的祖先们为行人做的路标,他们在此默默地坚守了一千多年了……
20世纪70年代末,我在村小学读书,一个秋天的下午,父亲说,明天要带我去马缠嘴庙上,解除戴在我脖子上的铁锁,我高兴得蹦了起来。
第二天,天蒙蒙亮,父亲背着褡裢前面走,我紧跟其后,就上了后坪,当我们爬上后沟的梁顶时,太阳从镶着金边的乌云里挤出笑脸,发出万道金光。金针般的光芒刺破了路边野草上晶莹的露珠,草叶湿滋滋的。沟畔的旱沙地里,收完的糜子堆成了一个大垛,上面站着的稻草人举着红布条的鞭子在秋风中摇曳。一群小鸟在砂地里觅食。对面山梁上的土窑里,升起的一柱炊烟,踮起脚尖,亲吻天空的唇齿。看庄稼的老汉牵着一头黑毛驴在小路上走着。
我跟着父亲下了山梁,顺着时隐时现的瘦路,拐进了一道小沟,小路蛇一般地忽高忽低缠绕,绕过两座山,才转到山脚下,又像陈旧的麻绳钻进一小岔。父亲回过头对我说:“你把褡裢背上。”说着,他把褡裢搭在我肩上。他却捡起一个像西瓜一样的鹅卵石抱在怀里,由于石头滑圆,手抓不住,刚走几步就停下来,他把石头放在左腿上,两手再努力地往怀里揽几下,才能走几步,就这样他走走停停,“吭哧吭哧”地上了岔顶。
岔顶上是一道比较平缓的小沟,在小沟右边的山脚旁立着一个一米高的,而且黑黝黝的“石头堆堆”,像站着的一只猿猴,从下到上用不同形状的石头垒起来的,顶上放着一个棒槌似的灰白石头,坑坑洼洼的石头上残留着历史的齿痕,绿一坨,黑一坨,就像上古时代山顶洞人的头骨。石缝间有一簇茂盛的芨芨草,谦逊地弯下成熟的雪白。芨芨草下隐藏着一个鸟儿的巢穴,紫红的石头上堆积着白色粪便。外面又摆了一圈石头,石头有大有小,有方有圆。一颗不知长了多少年的白刺,伸出青绿而凌乱的藤蔓,紧紧拥抱着“石头堆堆”。
父亲踩着白刺把石头放在外面的一圈上。石头来回滚动,于是,他又捡来一块三角石头,塞在石头下边,他才拍了拍手上的土,显得很高兴的样子。他对我说:“咱们缓一下。”我和褡裢一同坐在地上喘气。
父亲从褡裢里滚出一个籽瓜,父亲掰开两半,递给我多一半,我拿着勺子,大口地吃着瓜。父亲却卷了一个烟棒子,随着“嚓”的划火柴声音,只见父亲的嘴里吐出了烟。我对父亲说:“你为啥捡这么大的石头放在这里?”
父亲吸了一口烟笑着说:“这是老辈人留传下来的,只要路过这里的人。都要捡一个石头搁在上面。”
我说:“你不捡了,谁能看见?”
“那不行,如果大家都不捡石头,这荒山野岭的,走路的人会迷路的。”父亲又吸了一口烟说。
他指着上面的一道沟说:“那一道沟下去是悬崖。”他又指着右边的沟说,“这儿下去要多走十里路,只有这条路,才是最捷径的路。”
他半眯着被太阳直射的眼睛说:“如果没有这个‘石头堆堆’,人们就到这儿迷路了。”说着,他拿着勺子连续吃了几口瓜。
“你看,古人怕人们找不到路,又在那儿放了一个。”他用勺子指着前面山脚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见山脚下有一个小“石头堆堆”,周围还撒落下几个大石头。
父亲吃完瓜,甩着罗圈腿捡来三块石头,立在一棵红柳旁边,摆成三角形,他把两个瓜皮碗合在一起,放在石头中间,我问父亲:“为啥把瓜皮这样放?”父亲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笑着说:“这儿方圆七八里没有庄子,如果赶路的人,没有带水,天这么热,再抱个碎娃,也能解解渴啊……”说着,他又甩着罗圈腿找来一块石片盖在上面,便背起褡裢沿山畔走去……
突然,他猛地回过头,杵在阳光下,像一棵枯树,看着石片发呆了一会儿,便急忙放下褡裢,又挪动着他那微胖的身子,在山脚下拔来几棵红柳,弯下驼背的腰,盖在石片上。我看见他驼背上渗出的一坨汗渍,像他捡的那块石片一样大……
一刹那,我眼睛模糊了……
一阵山风吹来,“石头堆堆”上的芨芨草“唰唰”地跳起了舞。我看见挺立的“石头堆堆”,好像长高了许多。宛如一位古代谢顶的智者,手捧经卷,立在天地之间。那雪白的芨芨草,就像智者飘逸的白髯,他一脸慈祥,笑呵呵地看着我。
不,看着这个世界……
(郑学明)